第17章 西京千里遥

“夫子,我们为什么要去西京?”重新上路后,持盈依然闹不清夫子的目的,“难道董老先生在西京?”
“西京是西边最大的都城,各方消息集中,夫子想去打探一下。”并未完全透露心中打算,但这个说法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白行简相信能暂时解答持盈的疑惑,打消她的疑虑,免得她一路又想七想八,再生怪点子瞒着他。
持盈果然接受了这个说法,信任地点了点头,担忧也是真的:“可是去了西京,我的曾祖父和伯伯叔叔们……”
“会拿我是问?”白行简总算明白她心中所想。
“嗯。”
原来她是这样的顾虑,才总要拖延时日,偏离路线。年纪不大,心思倒是曲折。
“我自当前往请罪。”在持盈眼睛一事上,白行简对闲云居士与对西京完全是两个态度。
“又不是夫子的错!”持盈反倒更着急了,“都是我……”
一枚人偶被白行简塞到持盈手里,她瞬间忘了自责,奇特的手感传达着新奇玩具的信息,赶紧将人偶翻来覆去,摸遍其形态,立时兴奋起来:“是磨合罗!”表明她在玩具界见多识广。
“那你可知磨合罗如何演变而来?”白行简将话题进一步带走。
“嗯嗯,磨合罗源自佛教祭物,传说是佛祖释迦牟尼的儿子,也是八部众神之一,后来在民间演变为童子人偶……”以为是夫子在考她,持盈雀跃发言,片刻前的愁云被挤跑,散在她的神情变幻中。
半月后,一行人顺利抵达西京城。
与上京蒸腾王气不同,西京作为前朝旧都,早已淡去了皇权色彩。
王朝更替,国姓易席,几回迁都,唯有姜氏一族兴于西京,数百年来繁衍生息,盘根错节,终成望族。王朝兴衰不过是姜氏眼前一片烟云。滔天皇权抵达西京早已是强弩之末,姜氏名门对西京的影响远远超过帝京的牵制。
城池内,百姓神色间是远离皇权硝烟的恬淡闲适,市井芸芸众生更加注重财富积累与提高生活品质。丰饶的物资与宽松的氛围,是滋生艺术的土壤。这便不奇怪西京话本的流行,以至传入上京,引导文学界。
西京城内书坊争奇斗艳,书商推陈出新速度极快,而在常年市场竞争中,渐渐摸索出一条规律。市井话本的阅读群体进一步扩大,拓展出一条庞大的俗文学商业链,与诗词歌赋传统雅文学分立两端。而市井俗文学中最好卖的莫过于男女情仇爱恨类型题材,而情仇爱恨类型中最畅销的必须掺入一些不可描述的段落。又由此衍生出一种艳情小说,从头至尾皆是不可描述,作者不具名,话本销量火爆,书商赚得盆满钵满。
作为西京城内最大的门阀世家,文学商业链又怎少得了姜氏推波助澜。据悉,城中十大书坊有七家属姜氏产业。又据说,姜氏书局近来卖到脱销的集艳情小说之大成的《人间乐》那位幕后神秘作者便是姜氏二公子。
出乎持盈预料的是,白行简入城后便寻了一间书坊,似乎是要买书。不过她很快自己给出解释,夫子是史官,自然对搜罗各地方志感兴趣。西京文化繁盛,地方杂记又多,实在是购书的好地方。
龙泉不明白太史来书坊的目的,但他也没有表示疑问,兢兢业业守在书坊大街边的马车上。
白行简选的正是姜氏名下一间书坊,内里开阔,书橱排列井然有序,雅俗文学分门别类,古籍亦不乏其数,畅销书籍排在最外边,《人间乐》非常晃眼。即便如冯聊这类不读书之人,立即就看出这本书的不同凡响,当下拿起一观。
掌柜见这几位客人是个奇怪的组合,男的拄杖,女的眼盲,唯一看起来正常的女人在那肆无忌惮看小黄书。西京城里不缺各种奇人,掌柜也算见多识广,但见那拄杖男子牵着眼盲少女在书架前挑书,那娴熟手法架势一看就是行家。
白行简选书快,眼光扫书架更快,没有看到他想要的书,故而随意挑了几本,到柜台结账。
“五本书,一共二两银子。”掌柜一面拨着算盘一面觑了几眼书名,三本西京方志两本剑侠传奇,这混搭的口味也是奇特。
“等等,算上这本!”看小黄书的女人斜刺里杀出,将手里一册《人间乐》拍到柜台,摞到结账的五本书上。
“六本书,一共三两银子。”掌柜拨上去一枚算珠。
“这么贵?”冯聊觉得掌柜在欺生,“这又不是手抄本精装本,一本书卖一两银子?”
“姑娘初到西京有所不知呀,这卷《人间乐》乃西京第一畅销书,供不应求,一两银子已是优惠价。”掌柜笑眯眯道。
“那不优惠价呢?”冯聊不信一本书能贵到什么地步。
“十两。”掌柜诚恳道。
“你怎么不上天?”冯聊确信西京奸商遍地,面前这人便是。
“上天可求不来《人间乐》作者签名限量版,便是定价十两,亦是半日被抢购一空,现下是有市无价。”
“嗬!这作者谁,这么值钱?签名限量版可不是你们这些奸商搞出来的噱头?老娘买武林秘籍,才几文钱,绝版秘籍手抄本啊!武林名宿比不过一个小黄文作者?这什么世道?老白你给评评理!”
“呵呵,那姑娘省下钱去买武林名宿绝版秘籍手抄本吧。”掌柜毫无愠色,压下一摞书上的《人间乐》。
“等等!”冯聊一掌拍到书上按住,神情在纠结难舍中煎熬,并将其复杂难言的神色以不着痕迹的方式传达给身边的老白。
白行简厌恶这类艳情书,但偏偏多数是些名士执笔,文采斐然,生动鲜明,有其不可估量的文学价值与社会价值。他看不惯却无法抹杀其存在,漠然取了三两银子付给掌柜。
蹭书成功,冯聊大喜,迫不及待翻找《人间乐》的作者,原本她根本不在意的作者名,在知道其签名价值后仿佛陡然有了魅力:“南园小生?笔名?”
“南园小生?”持盈跟着念了一遍,“好像在哪里见过……”
掌柜打量这眼盲少女:“姑娘定是记错了,署名南园小生的话本只此一本,别无它卷。姜氏书坊所出书籍,版权严格,坊间不敢盗版,更不敢托名姜氏书坊名下作者。”
“哦。”持盈敷衍应声,但她确信记忆中见过南园小生四字。很快,她将注意力转移,“等我眼睛好了,一定要看看这本书。”
“我可以念给你听啊?”冯聊同情小丫头。
白行简后悔替冯聊买了书,遂将二人强势打断:“未满十六周岁需在长辈陪同下观看。”
“咦?是吗?”持盈想了想,“那夫子念给我听吧?”
冯聊将《人间乐》打开一页,递送白行简眼前:“要不要先温习一下?”
“啪”,白行简抬手挡回去,脸色很阴沉,常年的史官生涯锻造了对文字的敏感度,哪怕只是一瞬间,大量的文字信息涌入眼眶,注入脑海,抹都抹不去。更可恨了,这些写艳情小说的无行文人!南园小生,败坏社会道德,不写进史书里都对不起兰台令这段遭遇!
南园小生在自家书斋里筹备《人间乐》第二部的写作,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虽然看不见,但持盈感受到了身边夫子的气场波动——主要是怒气,肯定是自己说错了话,她闭上嘴巴,努力做一只乖宝小鹌鹑。
做成一桩生意,掌柜想缓和一下气氛,和颜悦色对眼盲小丫头道:“这位小姑娘面相生得好,老朽总觉得与我们东家有几分肖似,你若有想买的书,老朽附赠你一本。”
“老伯伯你太好了!”持盈感谢了掌柜,然后毫无压力地借花献佛,“夫子还有想买的书么?老伯伯答应送我们一本呢。”
白行简也不推辞:“不知书坊可有《重生之公子复仇》?”
持盈疑惑:“好耳熟的书名。”
白行简为她解惑:“想必你也看过,在书房。”
“啊——”想起竟是豆包儿从西京带给她的话本,被她扔进书房垃圾桶,居然被夫子知道了,持盈大惊失色,赶紧推脱,“我才不看这种没品位的书呢!”
一面同持盈闲聊以缓解她的情绪,一面也在观察掌柜的反应。白行简以不经意的语气带出他来书坊的真正目的,掌柜虽笑意不减,但神态却有微妙的变化。
“三位请到内室一叙。”掌柜走出柜台,亲自引路。
持盈吃了一惊,完全不懂夫子的用意,更不懂一本三流话本有什么稀奇之处。
外间书坊,内间雅室,一片竹帘之隔,便是两个天地。雅室内置香炉典籍茗茶,香炉以纯铜镂雕,典籍是传世精装,茗茶在贡茶之上,奢华而不奢靡,雅致而不炫富。
冯聊惊叹:“如今书商都这么富有?”
掌柜宠辱不惊:“这间内室是给东家预备的,书坊只是东家名下产业之一。”
“那我们占了你们东家的地方不好吧?”
“东家三月才来一次。”
“所以掌柜是想收买我们?”
掌柜发现跟她没法聊,便转向另外两人。
持盈在向白行简出难题:“夫子猜一猜香炉里燃的什么香?”
原本厌恶各种熏香的白行简不知不觉中适应并习惯了,尤其当身边时时有个香喷喷的闹腾鬼,但他对香料实在不擅长,然而互相问答环节是不可以逃避的,也不知道这个约定俗成是怎么在路途上形成的,总之一方有问对方必答,可以答错,不可以拒绝。
他沉思小一会儿:“龙涎香?”
“不可能啦!要是燃龙涎香,半条街都能闻到。”
白行简又沉思:“如此奢华雅室不燃名贵龙涎香,岂非不符姜氏二公子作风?”
轮到掌柜吃了一惊。
持盈摇头:“夫子这你就不知道了,姜氏二公子虽然喜好奢华,但更喜奇诡异事。他这是燃的犀角,想燃犀烛照呢。”
掌柜震惊:“小姑娘连这个都知道?你……你是何人?”
“不愧是我姜家儿孙,连二伯的喜好都这么清楚。”雅室走来一位白衣公子,衣袂飘香,熏得冯聊直接打了个喷嚏,“团团想好了没,要不要改姓姜啊?”
掌柜起身相迎二公子,同时对持盈又惊讶又惋惜:“我说怎么这么像,原来是大小姐!”
“姜团团,一点都不好听!”持盈拒绝,却不敢回头。
“姜团团一听就很好吃的样子,哪里不好了,真是个熊孩子!快把脸转过来,让二伯捏捏。”
姜家二公子单名一个辙字,掌管姜氏名下文化产业,介于文人与商人之间,与姜氏大公子统领整份家业的族长身份以及姜氏三公子辅政的凤君之尊不同,姜辙游离于政商之外,行事便张扬恣意,丝毫不在意侄女已是储君。
持盈想跟夫子求助,但白行简似乎不打算干预,没有替她率先打招呼的意思。在姜家二公子的催促下,持盈无法抗拒太久,乖乖转过了脸:“二伯。”
捏脸如期而至,姜辙开心至极:“小团团的脸还是这么好捏,不过有点瘦了,你爹怎么舍得放你出京……团团你的眼睛怎么了?”终于发现异样。
“有点看不见,二伯你不要担心。”持盈竭力装出不要紧的样子,努力在模糊的视野里寻找痕迹。
“……有点?”姜辙神情陡然严肃,他从侄女的话里听出了隐瞒,为了解实情,他转头,准确地捕捉到手持竹杖似乎与侄女关系匪浅的男人,“阁下便是兰台令?”
“姜二公子慧眼。”白行简迎向对方不善的打量,坦然承下罪责,“因我护卫不周,殿下遭歹人伤了眼睛,现下是全然无法视物,便是名医也束手无策。”
姜辙闻言一愣,如此严重的事情被如此平淡地说出来,一时间,他不敢确定真假,怒气凝聚,一触即发,忽然转念:“储君失明之罪,恐怕兰台令担不起,何方歹人可曾伏法?兰台令对储君复明可有办法?”他猜想对方必然有把握才敢如此平静。
“歹人已伏罪。复明储君双眼,我虽有办法一试,却需姜二公子全力相助。”
持盈吃惊不小,原来夫子是为了治她的眼睛才来西京,却瞒着不告诉她。
姜辙没法不答应,也没法责备兰台令更多,他心有不满,但人家用复明储君双眼作说辞,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配合。姜辙心中不太愉快,预感自己将被此人狠狠利用一场。事实上,当书坊掌柜派人告知有人要买那本书,他便做好了各种准备,结果却是他最没想到的。
白行简到书坊提名那本书,才被掌柜请到内室款待,不出所料,姜家二公子亲自出面。二人默契般地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只论眼下储君的事。
自然而然,姜辙要带侄女回府。持盈到了西京,必然要探望曾祖父。白行简一行人于是一同造访了西京第一望族。
百年世家门阀望族的姜氏府邸一砖一瓦皆是百年古物,老宅本身便是一件珍稀古董,华光褪去,留下岁月痕迹,如同姜老太公脸上的皱纹一般,昭示着醇厚的历史底蕴。
有姜二公子在书坊设置的奢华内室做铺垫,冯聊理所当然对姜氏老宅寄予厚望,做好一开眼界的心理准备,却被两扇朱漆斑驳仿佛随时都将寿终正寝的大门打了个措手不及,她很愿意相信这是哪户家业衰败的破旧宅邸,然而姜二公子径直领着客人坦然自若步入大门,终结了她的期待。
姜老太公得到书坊送来的消息,被反复通禀了几遍,才得知曾孙女回来了,顿时高兴得坐立不住,非要亲自迎接。于是众人便见一位皓首银发的老人颤颤巍巍奔入古朴老旧的院中,一边念叨着“我的心肝小宝贝唷”一边将呆若木鸡的冯聊搂进了怀里。
姜辙在一旁风凉道:“爷爷,别以为装老眼昏花就可以随便占人便宜。”
姜老太公举杖敲过去:“乖孙说什么?爷爷听不见。”
持盈出言解救冯聊和二伯:“太爷爷,团团在这里。”
姜老太公闻声转头,张开手臂,放了冯聊,快步奔走,一把抱住持盈:“我的心肝小宝贝唷!想死太爷爷了!总算比你那个混账爹孝顺,知道回西京看望太爷爷,你那个混账爹呀,真是嫁出去的孙子泼出去的水,色迷心窍做了穆家的便宜女婿,一门心思都在穆家,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嗨呀,老头子命苦,养了这么个不孝孙……”
曾祖父年纪越大话越多,最疼爱的孙子在他的唠叨里自然占比最多,持盈默默听着不绝于耳的吐槽,知道这是曾祖父惦记她爹的一种方式。
姜辙受不了了:“爷爷您的不孝孙好歹是凤君,您的心肝小宝贝可是姓穆的。”
后一件似乎戳中了姜老太公的痛处,顿时怒不可遏:“凤君了不起?他混球凤君回到西京,敢不给老夫磕头?不要脸的穆家,抢了老子的曾孙女,我姜氏的心肝小宝贝怎么可以不姓姜?”
持盈知道关于自己的姓氏问题,曾祖父曾经以绝食痛哭上吊等要死要活的方式威胁上京,主要是威胁凤君。凤君以家国大义拟信相劝,也无法说服越老越顽固的姜老太公。最后是北府谢氏的老太爷写信讽刺西京姜老太公是个老顽固,谢老太爷当年都开明地同意了元宝儿姓穆,可见姜老太公跟他不是一个境界的人。姜老太公勃然大怒,从上吊状态中脱离出来,忙着回信反骂。于是持盈便在这场两大世家掌门合计两百岁的骂战中勉强姓了穆。这是姜老太公的一次妥协,也被认为是他人生最大的屈辱,寻常人提不得。
姜辙没辙:“姜团团,还不快让太爷爷息怒。”
持盈在曾祖父的怀里拱了拱:“太爷爷我给您带了礼物。”
姜老太公这才平息怒火,转而怜爱小曾孙女,满口“心肝”“宝贝”“小乖乖”……
姜辙开始招待看了一场狗血家庭伦理剧的来客:“叫兰台令见笑了,我家老太公就这么个性情,越老越跳脱。”
白行简客气道:“姜老太公率真脱俗,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姜老太公顿时警觉:“兰什么令?”
持盈回道:“太爷爷,是兰台令。”
姜老太公忽然口齿不清:“啊,兰台令……是什么官?来西京做什么?”
持盈乖巧道:“太爷爷,兰台令是史官,护送团团来西京的,不会记录姜氏言行作风什么的。”这当然是持盈的愿景,一方面安抚曾祖父方才的出言不逊,一方面是对兰台令的期许。
白行简当然不信曾收集朝廷历任官员资料编录成百官手册的姜老太公会忽然不知道兰台令是什么官,他出行几步,向姜氏最有资历的百岁老人行了一礼:“白行简拜见老太公,姜氏望族令人心折,白某仰慕还来不及,岂会趁机记录文墨作小人行径。今次一行,纯为私事,不涉官场,请老太公放心。”
持盈虽然看不见夫子此际的举止,但不妨碍她耳朵听得一清二楚,因此格外震惊,夫子竟然会有将姿态放得如此低的时候,还格外彬彬有礼,谦逊有加。“我的夫子不可能这么通情达理!”——持盈脑内。
姜老太公何等人,自然不会别人说什么,他便信什么,尤其是在他的手册里为子孙标注五星警惕的对象说出来的话。退而求其次,得到一个口头承诺也不算糟糕。姜老太公点点头,摇头晃脑仿佛站立不住:“嗨呀,老朽老糊涂了,我的乖孙呢,还不好生招待客人?”抬杖敲到龙泉脑门。
姜辙无奈:“爷爷,我在这,您还是去歇着吧。”
姜老太公唉声叹气,一步一悲叹:“老了,被嫌弃了,心肝小宝贝快陪陪太爷爷,下次就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太爷爷了。”
持盈失明的事情,没人愿意告诉姜老太公。白行简眼神示意冯聊跟上,冯聊万般不情愿也只能去给持盈导盲,免得这一老一少摔着碰着,同时保证持盈在太爷爷面前不露馅。
“嗨呀,小宝贝的这个丫鬟不错,今年多大了?有没有许配人家?”
姜辙不客气道:“爷爷您都一百零五了,就别老想着纳妾了!还想不想见到您的曾曾孙女了?”
说到“曾曾孙女”的时候,姜辙刻意看了眼白行简,却见其神色如常,不知是藏得深,还是并无其意。自诩风月老手的姜辙在见到持盈对白行简的依赖时便看出了端倪,但他看不明白兰台令的态度。如果可以,他当然不希望亲侄女折在此人手里。
姜辙在府中主厅单独招待兰台令,侍女看茶后全部退下。主厅可见院中古朴景致,白行简品茶看景,由衷赞赏:“韬光逐薮,含章未曜。西京姜氏别有格局,名不虚传。”
姜辙一笑:“陛下收拢天下,世家没落,大势所趋,韬光养晦亦不过延缓数年罢了,什么格局不格局。我觉得倒没什么所谓,看看书,弄弄香,人生一世倏忽而过,执着什么望族什么门阀。只是,我看兰台令倒是心有格局,叫人看不透。”
白行简放下茶盏:“此际既无旁人,姜二公子何不直言?”
姜辙正身:“兰台令究竟所为何来?”
白行简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我说过,为复明持盈殿下的双眼。”
姜辙紧追不舍:“如何复明?”
“寻到药王谷,我自有办法。”
“药王谷不是传说吗?”
“既是传说,姜二公子为何这些年一直在寻找药王谷?”
姜辙愣了一愣,不再隐瞒:“寻找药王谷的何止我一人,广陵侯为了引出你,究竟用了哪些手段?”
白行简平静无波:“他劫持了我的恩师。”
姜辙试探:“朝廷可以用很多手段来解救你的恩师。”
白行简摇头:“除此之外,我还要解决私人恩怨,朝廷会阻挠我。”
姜辙当然知道私人恩怨是什么,与那本重生话本的故事大同小异,他同样利用了话本。两人心照不宣,故意避而不谈。但他忽然想提一个难题:“解救恩师,解决私人恩怨,复明持盈双眼,究竟哪一件才是你最直接的动机?”
白行简面目冷静,甚至称得上冷峻:“这个问题重要么?”
“不重要,只是想看看兰台令心中的格局。”
持盈回到姜府老宅一事,并未告知全族,然而姜府眼目众多,消息终究是走漏到了几家同族耳中。储君到西京未公开身份,便算是以姜氏子孙身份回宅探亲,那几家得到消息的同族不好过于郑重,更不好怠慢,于是派遣了一帮少男少女前来探望。
持盈到西京的第二日,便被一群同龄人包围了,她凭记忆里的声音辨明兄弟姐妹叔侄爷孙——因姜氏家族庞大,同龄人里跨越辈分的比比皆是。很快,持盈在小黄的导盲帮助下,与少年们玩作一团,前院侧廊后花园,遍闻少年欢声笑语,比过年还热闹。
闹腾累了,少年们坐在临湖小榭里,分别向持盈描述西京趣事,持盈抱着小黄仔细聆听,时时被逗笑。少年里故事讲得最好的却不是姜氏子弟,持盈隐约记得是小时候一起玩过的表兄。持盈一面听着,一面又觉得假如这个故事让夫子讲出来,肯定是另外一番景象。念头触及白行简,她的心绪就不太宁静,表兄的故事也听得七零八落。
不知怎么回事,一到西京,夫子的心思就变得飘忽不定,连对自己也冷淡了许多,持盈已经一晚上一早上没有见到夫子了。一路都是形影不离,如今忽然不见人影,夫子变得遥远起来,持盈心中空了一块,身边的故事也不能填补。
少年们哄然大笑,笑声荡过湖波,抵达湖心书斋。姜辙推开窗,眺望湖岸,语带羡慕:“青春年少,真好啊。”他转头饶有趣味看向身边人:“兰台令会有这种感觉么?”
白行简从落款“南园小生”的画卷上抬起头,目光投向湖岸,在一众形形色色的少年中央准确捕捉到持盈身影:“岁华何倏忽,年少不须臾。”
姜辙拿镇尺笑呵呵指向对岸,如同介绍的口吻:“那是团团姑母家的孩子,是团团表兄,从小玩在一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如今两个孩子都大了,两家也都有那个意思。三弟……啊凤君,也同意,不知陛下会怎么看。”
少年中确有一人与持盈坐得较近,二人谈笑正欢,白行简早已注意到,同样,他也注意到那少年是有多刻意阻挠旁人同持盈亲近。这帮少年人里,异姓子弟恐非他一人,他才用尽全部努力。
见多了成年人的手段,这般小伎俩实在不入眼,白行简低头收起画轴,语声淡漠:“凤君舍得嫁女?”
姜辙感叹:“不舍得也没办法,不过你倒问对了,这事上,凤君才是最大的障碍,你不知道团团姑母家用了多少种办法证明团团表兄是个有为少年。哈哈,不过都没用,在凤君面前不值一看。但那孩子有毅力,真心喜欢团团,凤君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算是默许了这孩子的待选身份,端看团团对她表兄有没有那份心意了。”
白行简似乎不太想跟他扯家常,终止了他的话题:“二公子的画若无差池,我会尽快找到药王谷入口。”
姜辙信心十足:“兰台令放心,我姜二的写实画风,绝无有差。”
白行简携画告辞,姜辙也不送。最大的难题交给了别人,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与期待。
姜二公子重燃一炉香,甩着手臂活动筋骨,陷入日常纠结中:是写《人间乐》第二部呢还是去约相熟的歌姬听曲娱乐呢?
……
“前几日,族中佛堂里的释迦佛像上开出了灵瑞花呢!”
“什么是灵瑞花?”
“就是佛经里说的优昙婆罗花。族老们都说这是祥瑞,是姜氏繁盛之兆。”
“好想看看呢……”
少年们聚在水榭里,趣事一件接一件,然而因持盈失明的缘故,许多身边的奇事都无法得见,众人的情绪便一会儿高昂一会儿低落。就在这时,少年们忽听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冷冰冰地截断了他们的思绪。
“无根无叶无茎无树,哪来的灵瑞花?”
少年们闻声转头,诧异于宅院内竟然有人反驳他们这些娇贵公子小姐,惊讶于有人敢否定族老们认定的灵瑞花的说法。几步之外的陌生男人相貌冷峻,透着七分威严三分淡漠,明明一副好姿容,偏偏不讨喜,尤其还拄着杖,更添几分诡谲,叫人心生畏惧。
“你是哪里来的?”一名少年站起身,冷声质问。
“夫子?”持盈惊喜不已,突破少年们的包围,直往声音来处奔去。
“团团表妹!”少年惊呼,阻拦不及,没想到眼盲的少女竟会循声奔跑,然而这处是水榭,两边皆是湖水,正常人行走尚需小心。
白行简同样吃惊于持盈的莽撞,不得不上前几步,缩短她的脚程。持盈抱着小黄几乎是飞奔过来,扑向叫少年们既不喜又畏惧的男人。
勉强伸手接住她的白行简皱眉,一人一狗都往他身上扑,需付出极大的克制力。小黄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欣喜之情,便也跟着欣喜,湿漉漉的舌头舔了一口白行简的手背。克制力节节败退的白行简瞬间将狗扔进了湖里,“噗通”一声,小黄成了落汤狗。
少年们全都惊呆了。
那不是储君最爱的宠物狗么?
怀里蓦然一空的持盈也呆了片刻:“小黄……”须臾间,得知发生了什么,她便要去救小盲犬。然而夫子身上好似生了粘力,她走不出两步,顿时伤心了,“夫子,小黄……”
看她竭力要挣脱的样子,罔顾自身安危,去拯救一个小畜生的生命,甚至不惜要摆脱他。白行简神思若有所悟,依旧一手拦着她,寸步不让。某种接近于残酷的心思在他心中滋生,一分分蚕食宿主的血肉。
溺死小盲犬的想法倏忽而灭,小黄在湖上扑腾几下竟然学会了游泳,划水自如。白行简目光盯向正仇视他的少年,不客气地命令:“救它上来。”
少年雄赳赳的气势在与对方目光对峙的时间里一点点流逝,在持盈扭头哀求地叫了一声“表兄”后,少年咬牙跳进了水里,抱起小黄上岸。
小黄不懂岸上人类的跌宕心思,只管愉悦地叫唤。持盈听声断定小黄生命无碍,放下心,退却软了,靠在夫子坚固的手臂内,她生了畏怯心,畏怯而生疏离。夫子不再是一路上温和的模样,不再是她心底柔软的挂念,变得可怕而陌生。她又唤了一声:“表兄!”
湿漉漉的少年顾不得太多,快步走来,虎视眈眈的样子表明陌生男人若再不放团团,他便要硬抢。
方才是迫不及待地靠近,眼下是亟不可待地逃离。白行简放开了手臂,持盈奔向少年。
少年一面安抚受惊的表妹,一面望着转身欲走的冷酷男人,终是忍不住问:“不是优昙婆罗花,那是什么?”
白行简拄杖步步走去,渐行渐远,身姿孤傲:“微末虫卵。”
那是空起之花,世间怎能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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