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往北有海未曾安眠

从前,现在,过去,再不来,开始,终结,没变改,天边的你漂泊,在白云外,苦海,泛起爱恨,在世间,难逃避命运,相亲,竟不可接近……我听过这首歌,但没有一次是这样的撕心裂肺,一生所爱,消失在白云之外。
1我是你的吉祥娃娃,你是我的噩梦。
那夜之后,我大病了一场,烧得一切都模模糊糊。
真正清醒是三天后,醒来时,我第一眼看到宫宝。他憔悴了许多,眼睛布满了几夜未睡的血丝,我冲他笑了笑,叫他名字,可是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他拿了棉签,帮我润润干燥脱皮的嘴唇,那么温柔,很随意很平静地对我说:“我和王惜乐在一起了,男女朋友。”
我一滞,愣愣地望着他,好了半响,才反应过来,轻轻点头。
或许我的反应太过平静,等我喝下半杯水,他又说:“只是演戏,你不要觉得委屈。”
我有什么委屈的,我苦笑:“委屈的是你。”
“我有什么好委屈的,”他把脸贴在我额头,确定已经降温了,淡淡道,“就是个游戏。”
感情游戏,一个圈套,至于王惜乐,我早把她忘了,甚至恨恨地想,谁叫你是他们的女儿,活该!
我现在想起王墨放在她身上的眼神,那种慈爱宠溺的目光,就一股怨恨涌上心头,最恶心的是我身上竟流着他的血,他却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一个毫无关系的人,虚伪!
我挣扎地坐了起来,找那张照片。
宫宝递给我:“在这!”
我接过相片,不自觉地摩挲着。那晚它被夹在《追忆似水年华》里,是那段过去的唯一证明。我盯着照片的两人,年轻的,快活的,王墨会怎么想起这段记忆?
宫宝摸摸我的头,轻声说:“阿姨年轻时很好看,你和她很像。”
“我才不会像她那么傻。”我垂下眼睑,掩饰眼中的冷酷。
我记得,这本书里有句经典名句,有回忆才是完美人生,当一个人不能拥有的时候,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要忘记。王墨不扔了这张照片,是忘不了容华姐还是为了回忆?提醒他不要忘了年轻时的风光吗?追忆似水年华?可笑!他只是个骗子。
我握着照片,还好,那晚始终牢牢拿着它,没有让雨水给弄花了。王墨的影像还是十分清楚,而且他没怎么变,不过眉间多了几分沧桑,眼角添了细细的鱼尾纹,但那清淡从容的气质从来没变。
我看着照片的人,问宫宝:“你知道怎么才能毁掉一个功成名就的大学名教授?”
他没回答,但我从他眼中看到我们共同的想法——丑闻。人怕出名猪怕壮,这是个浮躁的信息爆炸时代,要毁掉一个口碑不错的名教授实在太容易了,只要抓住他学术上的一点漏洞,就可以让他成为众矢之的,何况我们证据确凿。
我们的学校虽然不是国内排行前十的大学,但也是数一数二的重点大学,而王墨因为这几年的国学大热,参加过几次电视讲堂,出过几本书,也被炒得风风火火,如果我们在这个光环上泼上一盆污水,相信很多人都会感兴趣的。
“把这个照片拿去扫描,打上马赛克,给他领导发一份,还有——”
“网络。”
是的,最可怕的网络,不要说微博天涯这些国内的疯狂传播机,就我们学校的校内网,都可以引发一场地震。不过我们得先写一些匿名信,我坐起来,掀开被子:“鸡丁,我们去办出院手续,这里呆得闷我死了。”
“不行,”宫宝把我按回床上去,眼睛全是坚决的反对,“你虽然现在退烧了,可这几天一直反复高烧——”
“我等不及了!”我又气又急打断他,挣扎要跳下来。
他绷着脸,按住我不动,又道:“欢喜,这事不能急的,先养好身体。”
“一点感冒又不会怎样!”
“什么不会怎样,你不心疼,我心疼,你不知道你晕了三天!这三天,看着你躺在这,我,我——”说到这,他哽咽住,红着眼圈看我,眼底是极少见的无助和担忧。
我眼一酸,张了张口:“可—”
正争执着,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我们了。
“欢喜!”是王惜乐,她抱着一束花,拿着一个保温盒站在门口,嚷嚷着:“欢喜,你病得很重,乖乖躺着,不要再让宫宝担心了。”
这么动人的女孩,此时看在眼里却分外刺眼。我躺回床上,假装抱怨:“这里闷死了!”
“再闷也要等病好了,”她鼓着腮帮子,把手放在我额头上,又回头问宫宝,“对吧,宫宝?”
宫宝点点头,笑了笑:“你家最近事多,没事就不要往医院跑了,别累着了。”
听听,这体贴亲昵的话,这么相爱相亲的男女朋友。我在心里冷笑,却打趣道:“怎么,我不过睡了几日,你们就一跃千里,突飞猛进,我错过了什么好事?”
“讨厌!”王惜乐脸一红,盛了碗汤塞到我手里,“快喝了它!”
“哟,乐乐小媳妇,你这是在贿赂未来的小姑子吗?告诉你,一碗汤是远远不够的!”
王惜乐飞快地看了宫宝一眼,娇嗔道:“快喝,堵住你的嘴!”
我喝了一口,味道不错,于是继续打趣:“到底是弟妹做的汤,难怪这么好喝。”
“当然,我爸炖了好几个小时,对我,都没这么好过呢!”
是王墨做的汤,要放进口中的调羹顿了顿,才送进嘴里,刚才还美味的汤入口后就变得食不知味了,他会对我好,那如果他知道我们的关系呢?大概是撕破脸后,只剩下彼此都不想直视的丑陋,我无意识拿着调羹在汤里画着圈,低头掩饰情绪。
“刚才宫宝说,你们家出事了,怎么了?”
提到这,王惜乐的腮帮子又鼓了起来:“流年不利呀,就是雨下得特别大的那天,几个小贼跑到我们家,把我妈打伤了。更倒霉的是,当天晚上我爸下课,被人抢劫了。”
“啊?”我装出惊讶的样子,“那你们有没有报警?”
“是呀,现在的小偷太猖狂了!我要报警,可是爸爸妈妈说不用,又没丢什么东西,”她说道,语气有些不满,“这不是丢不丢东西的问题,是人要有防犯意识!这次把人敲一闷棒,谁知道下次会发生什么事,对吧,欢喜?”
“对,最好还是要报警,”我点头,“那叔叔阿姨没事吧?”
那晚我们把王墨打晕,就丢在雨中,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王惜乐笑了笑:“还好都没事,就是我爸被淋了雨,有些感冒。”
“那还给我煲汤,太辛苦了。”
“没事,他说,怕互相感染,就不过来,要你好好照顾自己。”
“谢谢王叔叔,等我回去,就去看他。”我点头,也不知这份感谢有几分真心。
后面又聊了一小会儿,见我意兴阑珊,王惜乐以为我精神不济,嘱咐我好好照顾自己,然后,抓着衣角,一直望着宫宝。小妮子太直白,明显是想这个新男友陪她一起走。
我笑了笑:“时间不早了,你和乐乐一起走吧。”
“晚上没课,我留下来,你现在还要人照顾。”
“没事的,回去吧,就一个小小的伤风感冒。”
“可——”
我打断他:“乐乐,快把你男朋友拖走,一个人柔弱无助时,最讨厌别人的男人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欢喜,你真是坏死了!”
宫宝无奈望着我:“那你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宫宝老妈子!”
我摆摆手,病房又恢复安静,我盯着那个保温瓶,恨不得在瓶身上戳出两个洞,手正要伸出——
“欢喜。”王惜乐又站在我面前,白皙的脸泛着淡淡的粉红,像个做错事的小女孩,有些忐忑地望着我。
“怎么了?”
“你介不介意?”
“介意什么?”
“我和宫宝在一起。”
我笑了:“我介意什么,你这么好,能和你在一起,是宫宝走大运了。”
“那你就是不介意了?”
“当然不介意!”
“真的不介意了?”她不确定地问了一次,弱弱地说,“她们说你是兄控——”
我恼了:“你再问我,我就介意了,还是,你对宫宝没信心?”
“不,他对我很好,只是——”
我不想再听这患得患失的小女儿心态,摆摆手:“乐乐,你喜欢他,他喜欢你,这样就好了,别管其他人怎么说,这是你们两人的事!”
她眼一亮,感动地看着我,眼角似乎泛着少许泪花,扑过来,开心道:“欢喜,我真是太喜欢你了,你的认可,对我来说很重要,因为你对宫宝来说,太重要了!你真是我的吉祥娃娃,要不是你,我就再也见不到宫宝了!”
“知道啦,知道啦,那照顾下单身人士的脆弱心灵,别我在面前秀恩爱。”
看着她欢天喜地地走了,我冷笑。我是你的吉祥娃娃,那你就是我的噩梦。不过,从今天开始,我也让会让我成为你的噩梦,王惜乐!
我看着自己的手,这时白色被单上落下了一个淡淡的影子,我抬起头,笑着说:“又回来做什么,都说不介意——”
“介意什么?”面前的男人好奇地挑起眉,是李昭扬。
我不笑了,指着床头柜的那个保温瓶:“来得正好,帮我把那里面的东西都倒到马桶里去!”
2我心有猛虎,在细嗅蔷薇。
“倒了?”李昭扬打开保温瓶盖子,皱着眉,“多可惜。”
“我不喜欢,要不,你喝了。”
“好呀!”我只是随口这么一说。
没想到,他真的坐了下来,拿起调羹,全部喝得干净,末了,还擦了擦嘴角:“这汤真不错,要煲好几个小时吧,真有心。”
我目瞪口呆,感叹道:“李昭扬,你真是不客气啊。”
从来没见过有人,来看望病人,两手空空也就算了,还把病人的汤给喝得一干二净。
我无奈地看着李昭扬,这个人呀,真是让人哭笑不得,不过在压抑心头的难过也消散了少许。
他坐到床边,手探过来,“怎样,没事吧?”
不自觉偏过头,看着他他的手指划过额头,我尴尬地望着他。
他脸上的笑生生凝住,眼中簇起一串小火苗,咬牙切齿,“看来人真是不能做坏事,不然,无论做什么,都被当病毒躲着。”
“李昭扬,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吞吞吐吐,或许身体本能的害怕,所以对他的碰触都特别恐惧,我垂下脑袋,“对不起!”
他仍沉默,气氛又变得诡异,明明刚才很好的。我轻轻用手碰了他握着的拳头:“对不起,这个道歉是真心的。”
手被反握住,一张过分朝气的脸就放大在面前,眼瞳笑得快眯成一条线:“那这颗真心我收了”
“……滚!”一掌拍飞他,我倚在床上,认真道,“不过这次谢谢你了。”
李昭扬把玩着一颗苹果,又拿了水果刀,利落地转着水果刀,刀刃一翻一转,一闪又一闪:“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血债血还。”我冷笑。
他又皱眉了:“你一个普通大学生,能做什么?”
是的,我能做的太少了,但是我不会放弃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单刀直入,“我要你帮忙查一个人。”
“谁?”
“沈雪尺。”
李昭扬挑眉,水果刀轻轻划掉一段果皮:“小乞妹妹,你要知道,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昭扬哥哥虽然像朝阳一样温暖,可也不是朝阳行业。”
“我知道。”
“那你拿什么换?”他继续手中的动作,刀起刀落,果皮果肉分离,精准的刀工,如同他此时看我的眼神,赤裸的,没有掩藏。
我笑了,也学他,靠着他耳边,暧昧道:“拿我家宫宝怎样?你不是爱他爱得要死,一直粘着我,不就想得到你亲爱的小洋鬼子?”
末了,我吐了口气:“这个交易不错吧我亲爱的昭扬哥哥?”
他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笑得前俯后仰,指着我:“小乞妹妹,你真是个萌物!”
好笑吗?我微微笑了起来,李昭扬这种人,玩世不恭惯了,跪下来请他帮忙,还不如找点乐子看他有没有兴趣,只要他感兴趣了,那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他笑了半天,冲我挤眉弄眼:“依我看,我是奇葩,你是萌物,咱们就是天生一对。”
我也笑,点头道:“对,天生不是一对。”
跟这人说话,只要反方向挑衅他,偶尔再给点赞同撩拨一下,他就舒心了。果然接下来,他就笑眯眯地削那颗苹果,削完之后,咔嚓一声,送进自己的嘴里,然后又开始削。我就静静地看着他,偶尔说一两句。
直到很晚了,他突然飞快动作起来,雕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老虎,刀工精巧得让人赞扬。我惊奇地瞧着,真可爱,这让人怎么下得了口。
他站起来,俯过身来,递给我,微笑道:“送给你。”
“我心有猛虎,在细嗅蔷薇。”他很优雅地念了一句诗,“你就是我的蔷薇,小乞妹妹。”
李昭扬潇洒地收了刀,向我摆摆手,走向门口:“等我的消息。”
我点头,看着手中的小老虎。我也看过这首诗,我心有猛虎,在细嗅蔷薇。可惜,我不是你的玫瑰,我只是你手握玫瑰的刺,尖锐无情,只会把你刺得一手心的血。
还好,他也不在意。李昭扬,我们这样很好,谁也不在乎谁,真的很好。
这样想着,我又睡死过去,半夜却突然惊醒。床边趴着一个人,他握着我的手。我一动,他也醒了,还有几分迷糊,惯性地伸手摸我的额头。
“怎么了,哪里难受了?”
手的触感冰冰凉凉的,我眼一酸:“不是叫你回去了,怎么又过来?”
“我不放心。”他理所当然说道。
傻瓜,有什么不放心。我住的病房是多人间,早已住满,也没有多余的空床,我烧了三天,他就在这趴了三夜,他长手长脚地窝在这小小的地方,天气还这么冷。
我摸索着握住他的手:“上来吧。”
“床这么小,你还病着呢。”
“叫你上来你就上来,还是你心里有什么龌龊见不得光的小九九?”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到他的苦笑声,“欢喜呀”,然后是脱外套的声音,没一会儿一个微凉的身子躺到我身边。我让了让位置,让他靠过来,然后翻了个身,窝到他怀里,一手搭在他腰上。
“暖和点了吗?”
“太挤了。”
“你在嫌我长胖了吗?”
他手伸过来,在我肚子里捏了几下,鉴定的语气,“是挺胖的”,然后他的手就放在腰上也没移开了。
小滑头,想抱我睡就说嘛,找这么个蹩脚的借口,我用头用力顶了他的胸膛,“都怪你”,说完又噗嗤笑了。
“记得吗?小时候,你就是这样,闹别扭就用头顶我,太二了。”
他不说话,只是握着我的腰的手一紧。
“鸡丁,鸡丁,”我用手指戳戳他的胸膛,他胸口硬硬的,“我还是喜欢你小时候,软软的,小小的,像只小鸡仔一样跟着我,现在,你全身硬邦邦的,抱着也不舒服。”
“睡觉!”宫宝抓住我的手,咬牙切齿,声音里隐隐有几分压仰。
床太狭小,喷在脖子上的气息有些急促,那么炽热。我不说话了,睁着眼睛,精神极了,怎么也睡不着。
“眼睛睁那么大做什么?”
“睡不着。”
“你眼睛都不闭,怎么睡得着?”
“哦。”
我闭上,没几秒,又睁开眼睛,瞪得天花板:“眼睛它不想睡觉啊。”
一声轻轻的低叹,没一会儿,有什么湿润的轻轻碰了下我的眼睑,一下又一下。我乖乖闭上眼,那触感慢慢往下移,最后停在我唇上。我微微向前,碰到了。他一手抱着我的头,唇重重压了下来,碾磨着,直到我的唇也变得湿润起来。
很绵长的吻,缠绵得我的心都纠疼起来。我用力抱着他,脑中突然闪过一句话,相濡以沫,我宁愿这样贪婪地偎依着,也不愿相忘于江湖。
宫宝拍着我的背,轻轻说“睡吧”,我把脸埋在他怀里。
“鸡丁,你只可以这样吻我一个,知道吗?”
“嗯。”
他应了一声,用力搂紧我,我又说:“如果你吻其他人,我不会原谅你的。”
“放心!”
3生活远比电视剧来得惨烈。
我出院时,学校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国学大师曾经和未成年人学生私奔,这样的丑闻引发了人们无比的关注。各种小报记者追问王墨年轻时的风流逸事,网络对那个被打上马赛克的头像猜测纷纷,各种不靠谱的版本也纷至沓来。这个时代本来就太浮躁,再加上有心人的推波助澜,就算是普通人也逃不过这样流言蜚语的压迫,何况是有名气的国学大师。
出乎意料的是,王墨并没有站出来为自己辩解。没几日,也不知道是迫于压力还是其他原因,他向校方提出了辞职,而后闭门不出。
这个消息是王惜乐告诉我的,她嘟着嘴抱怨,“我爸爸怎么可能是这种人,也不知道谁哪里找来的照片,胡说八道。”
我点头附和:“王叔叔还好吧?”
“还好,”王惜乐眼中有些忧伤,“就是又和妈妈吵架了,妈妈生气回B城了,爸爸一个人,怪可怜的。”
她又抱怨道:“妈妈也真是的,她都不信爸爸,还有谁会信爸爸!”
那是因为她知道,那些都是真的。我拍拍她的手:“没事的,有空我找王叔叔聊一下。”
“爸爸最喜欢你了,欢喜,你可要好好开解他。”
“知道啦!”
王惜乐满意笑了,自从她和宫宝确定了关系,就和我们走得越来越近了,本来她对人就没什么戒心,现在更是有什么事,就一股脑儿地告诉我。我也专心扮演我的角色,看来小时候做神棍的演技还在,我演得不错。
若我之前还有点良心上的谴责,现在面对她,能压抑住内心的阴暗面就不错了。她是个好姑娘,错就在错在她是王墨的女儿。
王墨确实憔悴了好多,我再去看他时,他依旧行云流水为我泡荼,可气色大不如前,人也显得有几分颓败。一下子从国学大师变成丑闻主角,被舆论逼得辞职,看来,这对他打击还是蛮大的。
这是我知道他是我父亲后,第一次见王墨。
不再仰慕地望着他,其实他老了,保养得再好,眼角也有些掩饰不住的皱纹,眼睛深邃,可眸里全是沧桑……这个人,就是我父亲吗?我拿起茶杯,垂下眼睑。那又怎样,在我需要他的时候,他从没出现。
我喝口茶润了润喉咙:“汤很好喝。”
他笑了笑,慈爱地看着我:“年轻人身体还是要顾的,那么大的雨还到处乱跑。”
我神经一紧,他会不会怀疑过是我?我笑着说会注意,可看他的神情又不像,随意问:“阿姨又出差了?”
王墨摇头:“我们吵架了。”
“因为那个传闻?况且都过去了——”
“就算时间过去多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只是这始终是我们心中的一根刺。”王墨的神情有些惆怅。
我随手拿起桌旁的《追忆似水年华》,翻了翻:“你也在看这本书?有句话我很喜欢,有回忆才是完美人生。”
他点头:“我也很喜欢。”
“当一个人不能拥有的时候,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要忘记,”我对着书念出里面的经常名句,假装好奇问道,“王叔叔,你还记得那个女孩吗?与你私奔的那女孩?”
王墨叹了一口气了:“很多年了……”
“二十多年了。”
“啊?你怎么知道?”他很讶异地看了我一眼。
我笑了笑,指甲陷入手心:“网上的帖子这样说的。”
“都这么久了,”他抬头,“我不会想记起她的,这是我年轻时候做的最大的错事,要是她站在我面前,我估计认不出来的……”
做错事,只是做错事,你知不知道这件错事毁了一个女孩的一生?
“那你有爱过她吗?”
“爱?不,欢喜,你不懂!”王墨的表情突然有几分狰狞,情绪激动,冷笑道,“如果可以,我真想把我关于她的记忆全部擦掉,就是因为她,坐实了我的背叛,她成了我一生挥之不去的污点,雪尺揪着她不放,媒体又把她不断放大——”
听到了吗,容华姐,你为之抛弃一切的男人原来这样看你。我忍不住道:“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她可能因为怕被家人骂不敢回家?或者,她怀孕了,又不想打掉孩子,生下了那个孩子?”
“欢喜,你怎么会这么想?”王墨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故作单纯:“电视上不是都这样演的吗?”
他笑:“生活又不是电视剧。”
不,生活远比电视剧来得惨烈,我继续说:“按照剧情,接下来,那女孩会生下了一个孩子,孩子长大后,会追问她,爸爸在哪里?王叔叔,你说,她会怎么回答她的孩子?也许,在不知道的地方,活着你的一个孩子。”
“不会有这样的事!”王墨胡乱答道,“她肯定回家了!”
作恶者总是这么理所当然地为自己脱罪,她回家,她回得了家吗?她才十六岁,阿公会叫她打掉那个孩子,她怎么舍得?她从来都是咬牙吞下所有的苦,也不肯跪下来求人一次。我不再追问,看着王墨继续喝茶,看着他手有些抖。
“我真后悔,她只是个孩子,我根本不该带她走。”
“你后来有没有去找过她?”哪怕一次,一次也足够我原谅你。
他瞪大眼睛,惊奇道:“找她?”
我的心沉了下去。
王墨继续说:“我不能找她的。”
“为什么?”
“我不爱她,再见面只会伤害她。”
你不爱她,为什么要带她一起走?私奔是两个人的事,你说不爱就不爱?我的心沉了下去,我还要问,王墨却摆摆手。
“好了,别再说这些了,欢喜,你今天真反常。”
“我只是看不惯外面那些人乱说,我想,那也是王叔叔你美好的回忆,因为爱情。”
“爱情?”他反问,眼神闪过一点纠结,尔后理所当然地反驳,“不,我只有跟你阿姨之间才有爱情,我和她就是个错误。”
错误,只是个错误。手心一痛,我忍住了,保持冷静,还同他聊了聊其他的。比如开始写毕业论文了没有之类的,要不是帮忙介绍实习单位什么的。
气氛又好了些,他突然问:“乐乐和宫宝在一起了?”
我点头。
他笑了:“年轻人就是年轻人。”
“乐乐是好女孩。”
“第一次乐乐带宫宝回家,我就看出来了,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她对谁这么上心。”王墨叹了一口气,“女大不中留呀,一谈恋爱,这么近都没回来几次。”
“要毕业了也忙。”
“能有什么忙的,我还不知道?还好,宫宝是个好孩子,我看得出来,跟着他也好,”他想到什么,眼睛亮了起来,“你们这代现在都说,一毕业就说分手,要不,毕业后,让乐乐和宫宝结婚吧?”
4彼时良辰美景,而我将我们推向荆棘。
“结婚?”宫宝重复地问了一次。
我点点头,虽然王墨只是兴致勃勃提了建议,但我看得出,他不是开玩笑,他很认真,想为自己的女儿找一个好归宿。
“宫宝是个好孩子,乐乐和他在一起,我也放心,我老了,现在又出了这种事,不希望因为自己影响到孩子……”他说得很诚恳,实实在在地想找一个人照顾自己的女儿。他真的是很好的父亲,毫无保留对女儿好。
我看着宫宝,他看着我。
“那你怎么回答的?”
能怎么回答,我假装无谓,“感情的事,让他们两个人去决定”,然后落荒而逃。我以为我不在乎,可是每当看着他们手拉手在我面前,我知道,我看不下去,就算知道这是一场戏,我也受不了,我嫉妒得快要扭曲,可我还得笑着看他们。
人啊,总是太过贪心,我想报复王家,又想收获幸福,还见不得有人牺牲。
“那你怎么回答的?”宫宝又问了一次,看着我,眼睛犀利又直接,仿佛能看到我内心深处的丑陋和黑暗。
我踮起脚尖,遮住他的的眼睛,“鸡丁,不要这样看我。”
我的心很疼,我不想这样,只是我已经停不下来。
喧闹的街头,我们像受伤的野兽那般对峙着,可谁也没有主动去舔彼此的伤口。
今天是王惜乐的生日,大家说好在KTV为她庆生,宫宝身为男友,当然要包揽一切,趁着订包厢和拿蛋糕这段时间,我们难得独处。不知何时起,我们连独处都变得珍惜起来,可也凝重了。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懂他的意思。我也问自己,谢欢喜,是不是为了报仇,你什么都可以放弃?心中早已有答案,我只能没有意义地重复,“对不起,鸡丁,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宫宝开口,手伸过来,放在我肩头,“欢喜,我可以做很多事,再坏我也无谓,除了一件——”他把我的头压在他的胸口,轻声说:“就是放弃爱你的权力。”
眼角有些湿,我没有说话,只是抱住他。那么多人看着我们,我不在乎,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彼此的存在,而不是失去。时间过去很久,他轻轻放开我。
“去拿蛋糕。”
“欢喜,宫宝——你们——”
一声尖叫打断我们,我们回头,看到王惜乐站在身后,瞪大眼睛看着我们。我一惊,触电般推开宫宝,不安局促地看着她。她看了多久,会不会发现什么?宫宝很镇定,揉揉我的头发:“好了,别难过了。”
那么自然,就像安慰妹妹的好兄长。
连惊讶万分的王惜乐也走过来,挤出一个笑容,“欢喜怎么了?”
“论文犯了个错误,被导师骂惨了。”
我配合低头,也不知道王惜乐有没有看出端倪。
宫宝又义愤填膺道:“早就告诉她,当初就不应当选他当导师,出了名的刁钻难搞,她不听。”
我点头,对上王惜乐关心的眼神,我心一震,不知道这关心会不会和我一样是装出来的?不,我知道的,她不是这样的人。我从小是个神棍,善于伪装,但王惜乐不是,她被宠爱着长大,无忧无虑,心思比水还纯净。我的指甲又陷进手心,麻木的痛,我听到我的心在大声地质问我,为什么是她?
我们去拿了蛋糕,就去订好的KTV包厢。乐乐人美性格又好,本来人缘就不错,再加上临近毕业,熟悉的几个同学也都愿意出来聚一聚,所以来的人很多,都是大四的学生。大家玩得很尽兴,最后围在一起唱了生日歌,把灯关了,点着蜡烛,让乐乐先许愿。
许完愿,要吹蜡烛时,有人打趣问:“等等,先说,许了什么愿了?”
“讨厌!不能说的!”烛光照得王惜乐的脸红红的,眸子里全是羞涩。
她这样子,大家怎么可能会放过,开始起哄:“快说!快说!”
王惜乐扯扯身边的宫宝:“宫宝,他们欺负我!”
“宫宝,他们欺负我”有人拉着身边的男同学,尖着嗓子扭捏学了一句,惹得大家又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快说,快说,许了什么愿?不说今天不放过你的!”
宫宝站了起来:“好了,切蛋糕,别闹了。”
有人过去架住宫宝,对着王惜乐喊道:“王同学,请注意,人质已在我手中,要想救你的男友,就把愿望说出来,否则十秒后找撕票!”
大家围坐在沙发上,举着杯子,进行倒计时:“十,八,六——”
“好了,好了,”王惜乐站起来,狠狠灌了杯酒,年轻的脸上全是兴奋和勇气,“我刚才许的愿是——”
她望向宫宝,一字一顿:“我要嫁给谢宫宝!
“哟”
长长的起哄声,我没听到。我盯着王惜乐,她被围在人群中央,水汪汪的眼睛又黑又亮,黑水晶般闪耀着动人的光芒。
而她眼里只有宫宝,走过去拉回宫宝,那么理所当然,娇嗔道:“好了,我说了,把我男友还给我!”
眼里全是自豪和甜蜜,还有谁也无法动摇的占有。
“嫁给他!嫁给他!”又是一轮新的闹剧,有人起哄,“要是王惜乐不嫁给谢宫宝,谢宫宝不娶王惜乐,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为了真爱,娶回家!”
不知是谁,点了《今天我要嫁给你》这首歌,不一会儿整个包厢回荡着轻快的前奏,有人把话筒塞到王惜乐谢宫宝手中,一起拍着手掌。
我听到乐乐甜腻的嗓音。
听我说
手牵手跟我一起走
创造幸福的生活
昨天你来不及
明天就会可惜
今天嫁给我好吗
唱到这句,她看着谢宫宝,眼波如水,荡漾着期盼。
人群中又开始起哄,只有我,紧张地望着两人,盯着宫宝的嘴唇,在心中呐喊,鸡丁,不要答应,不要答应。指甲又陷入手心,是不是太过在乎,一句话一个表情都会胡思乱想起来?
我目不转睛盯着他,他似乎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又或者没有,垂下眼睑,轻轻说了句:
“YES!IDO!”
我一下子软下去,颓废无力地倒在沙发靠背上。王惜乐尖叫地扑到宫宝怀里,他宠溺地揉揉地她的长发,甜蜜的歌声再次响起。
听我说
手牵手一路到尽头
把你一生交给我
昨天已是过去
明天更多回忆
今天你要嫁给我
“YES!IDO!”
有人替他回答起来,KTV全是欢快幸福的气息,连空气都带着甜味,只有我与他们格格不入,不,我看到自己,正在大声地嘻闹,大杯地喝酒,却像个空荡的盒子,里面装满了算计没有一点爱,而我的灵魂飘荡在上空,看着宫宝不时看我一眼,眼神含蓄,充满忧伤。
我们就这样凝望,隔着一个王惜乐,隔着狂欢的人群。
直到我手中拿到话筒,小时候最熟悉的旋律回响在耳边,“在你身边,路虽远,未疲倦”,第一句,我就垂下眼睑,把情绪都掩藏。我想起很多事,那场火灾,那个绿眼睛的小鸡丁,惊艳我的小哈利……
“放心,就算为了我那套房子,我也会照顾你,乞丐我来当,东西咱们一起吃。”
“欢喜,不要这样笑,我难受。”
“欢喜,起来!你给我起来!”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饿了。”
“你知道,我离不开你。”
“滚,谁离开谁活不下去。”
“是活得下去,只是人生再无欢喜。”
“欢喜,我可以做很多事,再坏我也无谓,除了一件,那就是放弃爱你的权力。”
……
十二年,命运只够轮回一次,可我爱他,从第一眼开始。
如今,他搂别人在怀里,我亲手推过去的。
我继续唱着,哽咽麻木地唱着《漫步人生路》,眼看着他牵着别人的手走过。
嗓子难受,我就喝酒。鸡丁,原来,我比想象中的更在乎你。现在的情形让我恐惧,不是因为我们连拥抱都不可能,而是我预感会失去你。而我一天,我继续漫步人生路,没有你,怎么继续?
手机的振动打断了我的思绪,耳边传来是李昭扬的声音。
“小乞妹妹,有空吗?”
“欢唱,502包厢,带我走。”
没等他回答,我挂了电话。对上谢宫宝询问的眼神,我别过脸,又喝了一杯酒,他们继续打闹,正玩着什么很流行的“夫妻相性100问”。
我不闻不问,歌曲继续循环。有人受不了,喊着,“来人呀,赶走谢欢喜”。有人过来切歌,是谢宫宝,玉树临风站在中央,微笑着。
“这首歌给我的最爱,《一生所爱》,我的一生所爱。”
“嘘——”又是一阵起哄声。
我抬头,他的视线轻轻滑过我,嘴动了动,最后又望向王惜乐。我循着视线,看到王惜乐正若有所思地望着我,只是一瞬,但我知道,她在看我。我的心一下子跳了起来,心惊肉跳,那眼里有怀疑。
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
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内
开始终结总是没变改
天边的你漂泊在白云外
苦海泛起爱恨
在世间难逃避命运
真心竟不可接近
或我应该相信是缘分
情人别后永远再不来
无言独坐放眼尘世外
鲜花虽会凋谢但会再开
一生所爱隐约在白云外
……
一生所爱,我完整地听了一遍,尽管他们的眼神粘在一起,可我听得出,这歌声为我而唱,我听得出这歌声的无奈和哀伤。一生所爱,隐约在白云外,真心,竟不可接近……鸡丁,对不起,我有些后悔了,一开始就不该这样。
有谁推开门,引起惊呼。
是李昭扬风度翩翩走了进来,他冲我点头,自顾个倒了酒,走到王惜乐前面,“乐乐小美人,生日快乐,祝你永远貌美如花。”
“谢谢。”
乐乐很得体一饮而尽,一旁的宫宝脸黑了:“你怎么来这?”
李昭扬抛了个媚眼:“你猜”
他老惯例调戏完,朝我走过来:“欢喜我带走了。”
“乐乐,有点事,我先走了。”我拿了包,跟他走,背后是火辣辣的视线,我知道是谢宫宝。
“欢喜——”
“放心。”我没有回头,毅然关上门。
鸡丁,谢谢你,一生所爱,我会记住的,你为我唱的《一生所爱》,躲躲藏藏的在意,只是我撑不住。我以为我足够坚强,可还是做不到,相亲相爱,却不可接近,我做不到。
彼时良辰美景,而我将我们推向荆棘。
5跟我在一起,我许你欢喜无忧。
门关上的刹那,世界清静了。
我先到洗手间洗脸,包厢里的音乐还在继续,是五月天的《错错错》,正唱到,“如果最后宜静不是嫁给了大雄,一生相信的执著,一秒就崩落”,我的眼角红了。一直以来,我以为我和鸡丁是那么理所当然地可以在一起,但最后结局又会怎样,会不会错过?
李昭扬在走廊等我,笃定地说:“你哭了。”
“那又怎样?”我无谓地反问,“走吧!”
李昭扬停下来:“刚才在电话里,你说,带你走?”
我点头。
他又问:“为什么?”
“我受不了。”
他突然靠过来,直直地望着我:“欢喜,跟我在一起,我许你欢喜无忧。”
温柔的话回荡在耳边,带着诚挚的蛊惑。我知道,他是说真的,李昭扬虽然不是什么特别正派的人,可他一向说到做到,只是欢喜无忧?我怎么可能欢喜无忧?
我看着他:“为什么?李昭扬,你爱我吗?”
“爱?”他冷笑,“全世界我最不需要的是爱。”
“那你凭什么许我欢喜无忧?”
“因为你不爱我,不爱我,就不会心痛,就可以没心没肺地伤害我,然后没心没肺地快活着。”
“……”我气结,蓦地怒了,“你懂什么?不爱就可以随便伤害吗?李昭扬,你这个人就是这样,自私,不折手段,不会爱,也不懂爱!”
“欢喜,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他平静道。
我默然。
他看着我,继续说:“你知道的,我们是同一类人。”
他说得对,我也是这样的人,自私。为了报仇,我把自己的爱人推到别人手里,可就算这样,我也不会将就。
我昂起头,“不一样,我有人爱,你听到了吗,我是他的一生所爱,而我也爱他。”
“可他却总让你难过。”
“你不懂,难过是因为我在乎。”一瞬间,我平静了,我所有的情绪都是因为在乎,我望着他,认真道:“李昭扬,谢谢你,可是我的欢喜无忧,只有他能给。”
他挑眉笑了笑,释然道:“那么我炮灰了?”
李昭扬上前,冷笑:“谢欢喜,我这个炮灰你可用得真顺手,需要时就利用一下,偶尔,还要客串挡箭牌,请问,我的服务,你还满意吗?”
“连你也要这样吗?阴阳怪气,我以为我们是是朋友。”我怒视。
李昭扬耸耸肩,苦笑了一下:“怕你了,走吧!”
后面又嘀咕一句。
“还好我没心没肺,不然,得被你伤成什么样的。”
还好,我们都没心没肺,所以可以毫无顾忌展露心中的阴暗面。也许,男女之间,除了爱情,朋友,还有我们这种游离爱情与朋友的第三态,知己,相知,可以安慰彼此,却不能相亲。
我们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店,李昭扬把档案袋递给我,“我找了当私家侦探的朋友帮忙,你先看看。”
说罢,他便悠然喝咖啡。
他刚才打电话给我,就是想告诉我,他查到了关于沈雪尺的事。不得不说,李昭扬这人确实不简单,看似慵懒无害,可人实在神秘。也不清楚,这样的人,当年为什么会沦落到当乞丐头子。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他不想说,我也不好追问。
我低头看档案,越看越不明白。
上面说,沈雪尺是个很普通的人,上大学后,她认识了王墨。两人毕业没多久,就结婚了。后来一次大学同学聚会后,沈雪尺同王墨离婚。接着,沈雪尺到北方嫁给了谢宫宝的爸爸宫胜南。三年后,宫胜南身亡,她继续呆在宫家,继承了宫胜南的遗产。
比较让我惊讶的是,沈雪尺王墨还有宫胜南,三人在大学期间就认识了。三人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宫胜南还曾追求过沈雪尺,不过后来,也各自婚嫁了,王墨和沈雪尺在一起,宫胜南和宫宝的母亲结婚了。
资料很齐全,但其中有几个疑点,为什么沈雪尺突然同王墨离婚,嫁给宫胜南?还有,宫家那么大的产业,宫胜南死了,他的儿子宫薄失踪,没有人去查吗?还有,沈雪尺嫁给宫胜南时,她已经知道宫胜南有孩子,为什么当年还那样虐待宫宝?当初我单纯地归结为后妈虐子,可是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沈雪尺曾失口提到,宫胜南的死不是意外,那么那场火呢,会不会是沈雪尺为了除掉宫宝而放的?
各种想法涌入脑中,我放下资料,盯着上面的照片。照片上的三个人快乐地站在一起,不得不说,从外形看,三人都是非常抢眼的人,特别是沈雪尺,碎花小旗袍,清纯中还带着东方的韵味,相当迷人。王墨没有什么变,清风明月的淡雅气质。至于宫胜南,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宫宝的父亲,高大英俊,五官立体张扬,也有一双深邃的黑眼睛,看来,宫宝的眸色是遗传他那早逝的外籍母亲。
两男一女,形成一种亲密又疏离的关系,就像现在的我们。一个想法兀地涌进我的脑中,那时的他们,会不会和现在的我们一样,只是表面的和睦?我越看越不明白:“我找不到沈雪尺后来离婚嫁给宫胜南的理由……”
李昭扬冷笑一声:“说你天真还是傻,女人嘛,不就这么一回事。”
“沈雪尺再美能美上几年,爱情?就算有爱情,能保持几年?她满心幻想地嫁给自己爱的人,结果发现,生活其实就是柴米油盐。激情被磨光了,爱情死了,跟着一个穷教书匠,没有浪漫,没有星光,娇艳的花朵就不甘寂寞了。”
李昭扬放下咖啡杯,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嘲讽。
“后来,大学同学会,碰上昔日疯狂追求过自己的好友,高大,英俊,温柔,还多金,满足一切幻想,她为什么不嫁给他?然后,欲望得到满足,她又不甘寂寞了,与其靠着男人施舍,为什么不是自己拥有一切?”
“所以她抛弃结婚多年的丈夫,容不下与她争遗产的继子,还做掉了有钱的宫胜南。”李昭扬冷笑,“还能为什么?不就为了钱。”
说到最后,李昭扬笑得十分冷酷,可他垂下眼眸,那一闪而过的苦涩还是掩饰不住的。这个人又有什么故事?
我望着照片,想起沈雪尺,不过几面之缘,总是温婉地笑着,她真的是这样可怕的人吗?
可事实就是摆在面前,她和王墨就是共犯,不然,离了婚的两个人,为什么还会在一起,而且王墨还跟我们说,沈雪尺是他的妻子。我看着照片的人,血缘上的父亲,你们到底是怎样的人。
“那场火灾呢?”
“那场火,时间过去太久,当年也纯粹当火灾处理,没能查到什么。不过,我有查到,沈雪尺在火灾发生后去警局报案,说自己的儿子失踪了。最后警察把她儿子当作失踪人口处理,仅仅做了备案。”李昭扬有些歉意地看着我,“抱歉,就只有这些。”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谢谢你。”我望着他,李昭扬帮我做的,已经不是简单一个谢字能报答的了。
“爷乐意,谁叫你是我的小乞妹妹。”他笑笑,微长的刘海遮住眉间的寂寞。
这个人,我是不是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李昭扬,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你看我是怎样的人,我就是怎样的人。”
我黯然,我怎么看这世界就怎样吗?
我望着他:“李昭扬,你明明知道我在利用你,也不生气?”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他挑眉,“除非我愿意,没人可以利用我。小乞妹妹,我不能改变过去,也不能给你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帮你做点事,让你开心点。”
“可是为什么?”
“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和小洋鬼子,就知道你们会在一起,除了你们自己,谁也无法分开你们。我这个人注定无爱,可你们不一样,”李昭扬看着我,“我要你们证明,这个世上,除了利益,背叛,还有爱。”
离开前,我郑重地跟他说:“李昭扬,我原谅你。”
这一次,我是真的原谅他了。
他给了我一个拥抱:“欢喜,我希望你,无论怎样,都能像你的名字,欢喜无忧。我许你欢喜无忧这句话,没有期限,永远有效。”
谢谢你,只是谢欢喜的欢喜无忧,被禁锢了。
回到宿舍,不出意外,我看到了在门口等待的宫宝。
他眉头紧皱,看得出心情不好。
没等他开口,我把李昭扬找到的资料拿给他。
他快速翻看,面色越来越沉重,“这样看,沈雪尺是有预谋地要嫁给我爸?”
我点头:“你还记得沈雪尺嫁给你爸那时候的事吗?”
“我妈妈在我三岁就去世了,我只记得她有双和我一样颜色的眼睛,很温柔,却很忧伤。爸爸很少在家,好像也不喜欢她,他们是因为商业利益走在一起的。沈雪尺来我家时,我还很小,其他的我都记不清了。只是记得,一开始,我很喜欢她的。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把旗袍穿得这么美的人,简直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我第一次见到沈雪尺,也很惊艳。
宫宝的表情有些迷惑:“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她在爸爸面前对我很好,可私底下,总是对我爱理不理。我那时小,没人陪我,就缠着她,她会推开我,然后盯着我看很久,那种眼神,感觉是很恨我的眼神。我以为我惹她不开心,还去问她,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她怎么回答?”
宫宝的眼睛闪过几分恐惧:“她看我,一直看我,然后笑了,对我说,你错在你存在于这个世界。我不大懂,隐隐觉得她不喜欢我,就没再去粘她了,后来我爸出差,她就把我锁在屋子里,跟人说我疯了——”
他说到这,眼中全是愤怒和恐惧。我知道他忘不了,就连我这个局外人也忘不了他像只狗一样被锁在屋里的场景。
我上前,踮起脚尖,抱住他,“鸡丁,都过去了,过去了……”
“不,我忘不了,我没疯,她为什么对我?”
他把脑袋埋在我的肩窝,整个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要不是我亲眼见过,真难想象沈雪尺会做出这样的事,太可怕太残忍。那时,他才八岁,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成人间的仇恨纠纷为什么施加在孩子身上?
这么多天,我一直没敢把录音带给宫宝听,就是怕他控制不住,录音不能直接证明宫父的死是沈雪尺做的,但宫父的死肯定不是意外。鸡丁可以纵容雪尺对自己的伤害,但他一定会执著父亲死亡的真相。
“所以,那一次见到她,我就控制不住,”他抬头,眼睛全是纠结的痛楚,语无伦次解释着,“我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欢喜,我不是故意要甩开你的手,我知道你很伤心——”
我拍拍他的后背,安抚的力道:“我明白。”
傻瓜,我怎么会不明白。甩开我的手,就像我现在把你推到王惜乐身边一样,我们谁都比谁更难受,但我们收不了手了……
等他情绪平静了些,我说出最大的困难:“我们没有证据。”
王墨已经被逼得辞职,可这还远远不够。沈雪尺在B城,她继承着宫胜南的遗产,活得比什么还快活,凭什么?还有,这些事情,到现在都只是我们单方面的猜测,我们需要与沈雪尺当面对峙,所幸,我们都长大了,足够与他们对抗。在时间毁灭一切的情况下,我们只有逼他们说出真相,特别是沈雪尺。
“必须让沈雪尺回来。”
“找一个让她回来的理由。”我们继续商量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很晚了,宫宝叫我回去,临走前,他踟蹰着叫我,“欢喜——”
他的眼神有些闪躲,夹杂着几分痛苦:“你和李昭扬?”
傻瓜,他或许也觉得这问题不合时宜,可那太过在意的眼神让我伤心。我上前,踮起脚尖,遮住他的目光,这是我们独一无二的安抚方式。
“鸡丁,相信我。”
如果连你都不信我,那这个世界真的没有什么可以让我相信的。
6画面定格在互相凝望的一瞬间,黑白分明的美好。
让沈雪尺回来,其实很简单,她那么疼王惜乐,只要她肯撒撒娇,她就会回来。
过了四月,学校的毕业气氛越来越浓了,王惜乐约我一起去影楼拍毕业写真。现在大学生毕业纪念方式层出不穷,毕业旅行,毕业写真是今年的流行大热。宫宝还在路上,我和王惜乐先到了,就先挑衣服。
琳琅满目,看得眼都花了。王惜乐在一件婚纱前停下脚步:“欢喜,你看,好美!”
确实很美,设计很简约,但线条优雅,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在众多五颜六色的礼服中,有种低调的优雅。我点点头。
王惜乐爱不释手地摸了摸,歪着头问:“欢喜,以后我结婚,你做我的伴娘,好吗?”
“你就这么恨嫁?”我笑。
她嘟着嘴,又问:“欢喜,你觉得宫宝喜欢我吗?”
“怎么这么问?你不是一直对自己很有信心。”
“可是,我觉得他比较喜欢你!”
我神经一紧,她在怀疑吗?我看她,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小鹿一样的眼睛,一如既往单纯清澈,要么她就随口一说,要么我神经过敏,我笑,“他当然喜欢我了!”
“啊?”
“我和他一起长大,他从小就和我亲,当然最喜欢我了,像你这样的小妞怎么能比得上我们血浓于水的亲情!”
“讨厌!”王惜乐打了我一下,“难怪人家说你是兄控。”
“不过除了我,你可以排第二位,他情商发育得迟,算起来,你是他初恋,”
“真的?”
我点头。
王惜乐满足地笑了,食指碰在一起:“我是他第一个喜欢上的女孩?”
我又点头。
她又凑过来,神秘兮兮:“欢喜,你的初恋呢?”
“初恋?”那个流苏树下的少年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小舅走后,关于他的记忆也停留在了十六岁。他,真的是杳无音讯,除了每年账户不定期的汇款证明他活着。我们尝试去找过他,可压根没有线索。
这么多年,我和宫宝没有动过他汇过来的钱,只依靠阿公留给我们的财产。上学时,我和宫宝努力拿全额奖学金,课余时间,我们也会找兼职,尤其是宫宝,偶尔还会做点小生意。我们想告诉他,我们不需要他来负担,可是连人都找不到。
原来一个人要让你找不到,这么容易。这么多年,我没有释怀,因为无法原谅,无论是他,还是我。我年少犯下的错,为什么总是无法挽回?小舅,我错了,可你也太过决绝。我曾想过,为什么我那么自然地接受了宫宝?大概我也在遗忘这个少年,也许,我也不是那么情深的人,不仅能忘了小舅,还能忍受宫宝和王惜乐在我前手拉手。
“欢喜,你怎么了?”王惜乐担忧地看着我。
我笑:“我当然也有初恋,只是当时我们都太不懂事。”
“分手了?”
“没有,”我摇头,“确切地说,我们没有真正在一起,后来,他离开了。”
“你还想他吗?”
“大概吧,初恋,很难忘。”
“哦。”她长长应了一声。
我推了她一下:“所以,我不知道多羡慕你,本来能找到喜欢的人就不容易,恰好那个人又喜欢你,最幸福的事莫过于你们这样。”
“是吗?”她低头摆弄那件婚纱,“我和宫宝能一直在一起吗?他很好,可就是太好,总让我有些不真实。”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神色有些迷茫,看着就惹人爱怜,楚楚动人。
王惜乐真的很美,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惊艳,而是清晨看到凝在花朵上欲掉不掉的露珠那样,美得毫无杂质,清澈干净。
我拍拍她的手:“不要担心,他是喜欢你的,你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她抬头,冲我笑了笑,信任地望着我。
那一瞬间,我甚至没有怀疑我说的谎言,我继续说:“什么毕业以后说分手的事,不会发生在你们身上。”
我靠在她耳边,神秘兮兮地说:“他会给你惊喜的。”
“是什么?”王惜乐瞪大眼睛。
“天机不可泄露。”
“讨厌,欢喜,你真是讨厌死了!”
“反正就是有大事情要发生,叫叔叔阿姨也要过来参加毕业典礼哟。”
“毕业典礼,我当然要让妈妈赶回来。”
“晓得,晓得,全世界都宠你。”
“讨厌!”她笑嘻嘻扑过来打我。
宫宝走过来:“你们选好衣服了没有?”
王惜乐指着那套婚纱:“我要这件!”
“这是婚纱。”宫宝皱眉道。
“不可以吗?”她撒娇道,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宫宝犹豫下,还是倾身,轻轻点了下她的鼻子,“你喜欢就好。”
你喜欢就好,我在一旁轻浅地笑着,镜子里映出一个神情自然,笑容恬淡的我。
宫宝瞥了我一眼,用眼神询问我。我微微摇头,放心,我没事,甚至还走过去,帮王惜乐整整裙摆的褶皱。我能活下去,靠的就是百炼成钢的演技。
王惜乐帮宫宝选了套黑色的修身西装,女孩肤白若雪,温婉秀美,男孩俊美挺拔,眉眼温柔,画面定格在互相凝望的一瞬间,黑白分明的美好。
我冷笑,是不是所有女人都是带着满心幸福披上婚纱?可有一天,她们会发现,原来爱上的人都没想象中那么美好。
离开影楼,宫宝和王惜乐去王家,一方面陪陪王墨,另外宫宝还想着能不能再套一下王墨的话。证据实在太少了,可惜宫宝之前都铩羽而归。
幸好,这个世界,能让人说出真相的,除了心理医生,还有鬼神。
看着他们离开后,我又去裁缝店,定制我们需要的衣服,还要去影印店,影印东西。
在影印店,我拿出照片,“帮我裱起来,遗像的形式。”
沈雪尺,王墨,戏已经开始了。
7这不是八点档苦情剧,这是我的人生。
六月很快就到了。
毕业典礼结束的当天,是毕业晚会。
晚会接近尾声,主持人又上台,“今天我们还有一个特别的礼物,献给所有相信爱情的我们。”
灯光暗了下来,只有追光灯,打在看台下的王惜乐和陪她的王墨一家。在王惜乐的撒娇下,沈雪尺也回来了,依然是一身素雅的旗袍,一家三口在灯光下,显得特别和睦。
没人知道这幸福的画面,是毁了多少人,才换来的。
巨大的屏幕上,开始播放短片,这是我和宫宝找校外的人制作的。《漫漫人生路》的旋律回响起来,我站在台上的幕布后,紧紧盯着那三人。宫宝拿着话筒,握住我的手,开始了,我们所有的隐忍都是为了今天。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再次被翻起,十一岁,我在那个宫殿般的家遇见被囚禁虐待的宫宝,因为一时心软而带回家,没想到惹来杀身之祸。一场找不到理由的火灾,一无所有只能住在派出所关押犯人的囚室里,被逼着跪在街头,靠卖唱行乞活下来的我们……
为什么命运安排我们活下来?就是为了今天来撕下你们伪善的面孔。
礼堂哄闹起来,在场的学生莫名其妙地看着视频,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就像看一出突加演的戏。他们只是看客,如果可以,我们也不想在这样的场合,把自己的伤痛像一部苦情剧展现出来。这些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赚人眼泪的可笑戏码,可我们没办法,我和宫宝的力量太弱小,我需要点燃这场战争,利用他们去质疑来见证。
我躲在荧幕后面,这也许是一场戏,可却是我的生命去演绎,血和泪一步一步走来。我拿着话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大家肯定会觉得奇怪,为什么会突然播这样的视频?我要告诉大家的是,这不是八点档苦情剧,这是我的人生。”
“我叫谢欢喜,我妈妈叫谢容华,”我站在台上,望向台下的王墨,“王教授,你还记得谢容华吗?或许这张照片可以帮你想起她!”
王墨一下子站了起来,脸色苍白,不敢置信地望着我。屏幕定在那张照片上,年轻的王墨和年轻的谢容华互相依靠着。
“前段时间的丑闻,很多人猜测,甚至去人肉照片上的人是谁。现在我告诉大家,这个人是我母亲,谢容华,王墨的学生。就像大家知道的那样,王教授和自己未成年的学生私奔了。”
“接下来的事情,你们不会知道,包括王墨也不知道。我的母亲,十六岁,抛弃一切,跟他私奔,她以为遇上真爱,结果呢,有一天,她一个人被扔在旅馆,更不幸的是,她怀孕了——”
“不过幸运的是,就算没有男人,我们也可以活得很好,在我过去的生命里,我甚至从来不知道这个男人真的存在。我妈妈叫我欢喜,她希望我欢喜,可惜,我的欢喜到我十一岁就结束了。一个十六岁的女孩靠什么活下去?大家都会讨厌的职业,大家叫我妈神棍,我们是骗过人,可是没害过人。”
“我十一岁,和妈妈去了宫家,这个宫家,如果是B城的同学可能听说过,别墅富丽堂皇,名门旺族。我和妈妈想不明白,这样的家庭请我们去做什么?也就是这一天,我遇见了谢宫宝,因为他的优秀,大家可能有听过他的名字,但你们不会知道,他还有个名字叫——宫薄,宫家的宫,薄荷的薄。”
我拉着谢宫宝上台,摘下他的墨境,露出他绿色的双眸,“沈雪尺,你还认得他吗?你名义上的儿子?”
“我想你认不出来了,当年像狗一样被你关在屋里的小鬼还活着,而且长得这么大了,不过你看看,看看他的眼睛。宫家有海外背景,他是混血儿,不信的你可以去B城问一下,谁不知道宫家的少爷是绿眼睛?”
“你还活着?”台下的沈雪尺叫了一声,不敢置信地站了起来,脸一下变得煞白,指着宫宝,手指微微颤抖着。
我扯下身上的学士服。妈妈,这一次我为你真正披麻戴孝,白衣如雪,血海深仇。
“你没看错,我们还活着。”
你们以为我们不存在,你们以为我们死了,可是我们活着,活着今天来报仇,在大家的见证下,揭露你们光鲜的外表下,丑陋的内心。
全场哗然,有人站起来,好奇地围过来。
我捧容华姐的遗像,一步一步下台:“我妈妈死的时候,二十七岁,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沈雪尺,那场火,你是不是想杀死暂住在我家的宫薄?但那天,我们回家晚了,就烧死了我妈妈?”
“沈雪尺,你为什么嫁给我爸爸?”宫宝朝沈雪尺走过去,绿色的眼睛夹杂着血色,目光如血,“你还认得我吗?沈姨?我还记得,我爸带你回家,说,以后这就是你的新妈妈,然后你怎么对我的,你还记得吗?”
沈雪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瘫坐在椅子上,妆容精致的脸全是惊慌,颤抖问:“宫……宫薄?”
“是的,宫薄,我还活着,”宫宝朝她走过去,居高临下望着她,灯光下,他隐忍地握着拳,紧绷着脸,颈部的血管愤怒地脉动,“想不到我还活着吧?沈雪尺,我不是你亲生儿子,你讨厌我,虐待我,我无话可说,但是,我爸,宫胜南为什么死了,为什么无缘无故死了?你到底是怀着什么目的来到我们宫家?”
原来,这么多年,宫宝始终不相信宫胜南是正常死亡的,他一直怀疑,只是始终隐忍着,等到这一天,终于爆发了。
他恶狠狠地盯着沈雪尺,绿色的眼睛全是森然的恨意:“你敢不敢说,沈姨?”
“宫宝,”一旁的王惜乐小心翼翼地拉住宫宝的袖子,黑亮的眼睛凝了一层雾气,声音也带着哭腔,小声问,“你们在说什么?”
“你问我说什么?你为什么不去问你爸爸?不去问你妈妈?”宫宝狠狠地甩开她的手,回头反而笑了,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冷酷又惨然,“真相就是你妈妈爱慕虚荣,为了得到我家的财产,嫁给我父亲,虐待我,放了那场火害死欢喜妈妈,杀死我爸爸!”
事情太复杂,又太混乱,王惜乐单纯的脑袋还消化不了,只是本能地反驳,不断摇头:“不,不是这样的,我爸妈不是这样的人——”
她想到什么,转身望向身边的王墨,带着哭腔求助地摇晃王墨:“爸,你说话,快说!你为什么不说话,说事情不是这样的,你们不是这样的人!”
王墨呆在原地,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似乎在我脸上找出一些的痕迹。他局促不安,诚惶诚恐,他根本不敢看我手中的照片。他看看我,又惊讶地瞄了眼身边的沈雪尺,好久才断断续续地说:“你是……谢容华的……孩子?那,我——”
那我是不是你爸爸?他是想这样问吧?连这样的话都不敢说出口,儒弱无能。对,他爱沈雪尺,我只是个错误!这一刻,我对他的鄙视到了极点,我厌恶地望着他:“说呀,王教授,告诉你女儿,你是不是勾引自己的未成年学生,和她私奔,然后,把她扔在旅馆里,自己跑了?”
“你,你说呀,说不是,那些只是传闻!”
“说呀!”我抱着遗像,继续质问,“说呀,我妈妈在看着你!”
黑白照片,容华姐温婉地笑着。王墨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躲闪:“容华她,她怎么死了?”
“你问她怎么死了?”真可笑,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活着的时候,你不闻不问,把她当成你一生的污点和耻辱。现在,她死了,你居然问她是怎么死的?”
“她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你问问你妻子!”
“我们别管这些了,”王墨前进了一步,头痛地捂住额头,颤巍巍地站起来,“欢喜,那你是我的——”
“不,我不是,我不是,”我直接打断他,咬牙切齿,咬得牙齿生疼,“我从小就没爸爸,长大后也没爸爸,我爸爸早死了!我没有父亲!”
“你——”
“你们——”王惜乐难以置信地喊了一声,她有很多疑问,可没人回答她,第一次,她像个陌生人被排除在外,但她不是傻子,她看明白了,豆大的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我们在复仇,跟她期待的惊喜完全没有关系,她抬头,眼睛泡在泪水里,茫然无助带着她特有的无辜,“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别担心,”我冷笑,一刹那,我痛恨她的天真,凭什么她能这样天真地活着,“我不是来和你抢父亲了,这种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我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我们今天只想知道一个真相。”
“为什么我妈妈死了?为什么宫宝的爸爸死了?沈雪尺,是不是你发现谢容华就是当年你丈夫出轨的那个女孩,所以你一不做二不休,放了那场火,烧死了我妈妈?”
礼堂又是一阵喧哗,学校的领导要过来,止住这场纷乱,被人自发地拦住,有些人甚至喊起来。
“说!报警!”
“胡说!”沈雪尺重新站起来,同刚才惊慌失措的女人又判若两人。从见到宫宝她就沉默,有一瞬间被击败,但很快恢复冷静,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大家的反应,对王墨的失望,应对王惜乐的指责……
各种情绪纠结在一起,又沉淀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然,她抬头,冷声道:“那时候,我根本不认识你妈,我是今年看到照片,才知道那个女孩长啥样!”
“那场火就那么凑巧?”
沈雪尺冷笑:“我哪知道为什么?你们去问警察,那只是一场意外。”
“宫宝的父亲为什么也那么凑巧出事故死了?宫家的儿子失踪了,你身为监护人,为什么从没有找过他?”
“他死了,是他坏事做多了,老天看不下去,让他掉海里死了,”沈雪尺精致的脸蛋闪过几分阴狠,像条捕捉食物的毒蛇,“那是他活该!至于宫薄,他在宫家,我就巴不得他滚,他不在宫家,我干吗要去找他?况且,我到派出所报过案,我已经尽职了。”
沈雪尺顿了一下,恶狠狠瞪我们:“想不到你们两个都还活着,可那又怎样?十几年了,那些事情都已经结案了,你们还想翻案吗?你们说我放了火,杀了人,有证据吗?没证据,我可以靠你诽谤!”
“谁说我没有证据!”我忍无可忍。
这到底是怎样恶毒的女人,我们都站在面前了,她还能毫不在乎,一点不知错,那样无耻地反驳我们。
声音回荡在礼堂,是那段录音。
“你们是宫胜南派来的,不可能,宫胜南早死了,他早被推进海里喂鱼了,还是那个狗杂种,宫薄,那个狗杂种不可能活着了,两个小孩一分钱都没有,怎么可能活着?说不定早饿死在哪里了——”
声音继续回荡,整个礼堂彻底地爆炸了。
宫宝不敢置信地望着我,绿色的眼眸眼瞳一缩,无声询问我。见我点头,一瞬间他的眸色加深,强忍的情绪变成绝望,藏在眼底的希望崩溃解体。父亲死于非命,真相对他太过可怕,我实在看不下去。
一股更深的仇恨涌上心头,我质问,代表宫宝,“这个录音带说话的人,是不是你,沈雪尺?”
“是又怎样?”沈雪尺有些讶异,不过只是一闪而过,眼里全是疯狂和嘲讽,冷笑道,“就凭这样的录音,你们要指控我杀人放火?这录音,你们哪里来的?要追究起来,我可以告你入室抢劫,还有那张照片,你是怎么得到的?”
她又想起什么,叫道:“我知道了,那天袭击王墨的是你!我还告你一条故意伤害罪!”
“你这疯子!”不承认也就算了,还反咬一口,这女人实在太可怕了!
宫宝再也忍不住,失控地要扑了过去。
我急忙拉住他,紧紧抱住他的腰,低声安抚:“冷静点,鸡丁,冷静点!”
王惜乐拦在他面前,要伸手拉他,被他一把甩开,她有些受伤地看着宫宝,却发现他根本没注意到她,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低头咬着唇。
沈雪尺冷笑,反而指着他继续骂:“小杂种,没想到你还活着,不过又怎样,你能叫你死去的爸爸从坟墓里站出来指证我吗?是,你小时候,我是对你不好,可谁会喜欢别人家的孩子,是你眼睛瞎了,没看出我不喜欢你,难道恶人就得长一张凶神恶煞的脸让你们识别吗?”
她上前一步,看着我:“真是老天有眼,没想到烧死的人竟然是那个贱人!十六岁就敢跟有妇之夫私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活该被抛弃!还有,你笃定你是王墨的女儿吗?说不定你是你妈跟哪个野男人生的!”
“你——”我大怒,指着她说不出来。
一个人撕下文明的外衣是多有可怕。
周围的人也不满地嚷嚷起来,有些看不下去的人,出言指责沈雪尺。
她并不在意,神情有几分疯狂,指着我们,大笑起来,“你们以为这样演一出戏,掉几滴眼泪,就能指控我吗?宫薄,谢欢喜,你们也太天真了!你妈死了,你爸死了,你们活得这么凄惨,为什么我还能活下去?因为老天是站在我这边的!”
“你们靠几张照片,然后再加上自己的想象,就想让我背负一场火灾两条人命?!孩子,再去翻翻法律书,宫薄,十二年前,你斗不过我,十二年后,你也斗不过我——”
“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沈雪尺的脸被打歪了。
被指责弄得终于看不下去的王墨拉住她,低吼道:“不要再说了,你嫌丢的脸还不够吗?回去!”
“你打我,凭什么打我?”沈雪尺一下子尖叫起来,怨恨地瞪着王墨,“嫌丢脸?二十多年前,和自己学生跑了,你就不觉得丢脸?自己的妻子被外人欺凌,你怎么就不觉得丢脸?”
“我——”听到这些,王墨被生生堵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你的野种说得对,王墨,你就是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好了,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求你了,雪尺,我们好好回去说!”王墨刚才瞬间爆发的气势在沈雪尺的目光下又软了,他过去拉着沈雪尺的手,一边神色复杂地望着我。
“欢喜,我们得谈一谈。”
“我不会和你谈的,除非是在法庭上。”
“欢喜,我是你——”
“你不是!”
“我会给你一个说法的。”
“我不要说法,”我指着我妈的遗像,一字一顿,“我要你们罪有应得,杀人偿命!”
他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过去要带走王惜乐。
王惜乐腮边还带着泪,紧紧楼着宫宝的手臂,拼命摇头:“不,我不走,我要问清楚,事情不是这样的,宫宝,这肯定是误会,我爸妈肯定不是这样的人!”
她或许已经看明白了真相,只是太过震惊,本能地不愿相信。她本是单纯的人,一直活在爸妈构建的纯白世界,哪知道成人的粗暴和污黑,哭得都肿起来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可怜。
宫宝狠狠掰开她的手,可她抓得那么用力,就像那次她溺水一样,宫宝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她掰开,用力一推。
王惜乐往后一退,泪流满面,“为什么?”
宫宝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看着她,眼神如刀。那不是一个男朋友的眼神,而是仇人的目光,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残酷和厌恶。
“真相就是你妈妈毁了我们!王惜乐,你和你妈一样,都让我觉得恶心!”
“但是,我爱你呀,宫宝,我爱你——”
“可笑!你刚才没听到吗?你妈杀了我爸,你会爱上仇人的女儿吗?”
8原来有生之年,遇见的人,露出的真相,会这么惨不忍睹。
王惜乐哭着被带走,我和宫宝互相望了一眼。
事情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顺利,我们都太小瞧沈雪尺了。这个女人,能在我们两个当面指证的突发情况下,还能把我们好不容易找出来的证据全部推翻,而且能面色不变地反咬我们一口。太可怕了,这个女人实在太可怕!
若是之前,我对我妈,还有宫胜南的死还有所怀疑,现在我可以完全确定,就是沈雪尺做的手脚。人性的可怕和阴暗,我们只见识到一点点。
围观的人还没有散去,有些人仍看热闹般地想围过来。都是大学生,可他们脸上的神情却是看狗血电视剧般的意犹未尽,他们不曾想过,这闹剧般的生活就是我的人生。
宫宝拿起遗像,拉起我的手:“欢喜,咱们走。”
我一点也不想留在这里,面对那些怀疑的,同情的眼光,指指点点的动作,我不需要几滴同情的眼泪,我只想要真相,我不能让容华姐白死,可是,今天我才发现,原来我们这么渺小,我们甚至连去报案的依据都没有。
有人好奇地要跟过来。
有谁冲了过来,怒吼道:“看什么看,都给爷滚回去!”
是李昭扬,他还穿着拖鞋,赶苍蝇一样,把他们赶走,过来低声说:“先跟我走。”
他开着车,把我们带到僻静处。
下车后,先点了一根烟,用力吸了一口,他才开口:“这件事,我听说了,这个女人太厉害了,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我和宫宝互相看了一眼。
之后我抱着膝坐在路旁,又累又茫然。
宫宝拍拍我的肩,问李昭扬:“那张照片和那段录音,是你帮忙的?”
他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沈雪尺想拿这两个来做文章,放心,派人去找照片的是我,袭击王墨的也是我,她要敢动你们,就是动我,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宫宝摇头:“不是,我是谢谢你,特别是那段录音——”
“虽然我怀疑过,但一直说服自己,她不会这么可怕,”他痛苦地皱眉,眼眸是认命的绝望,“现在真的知道,爸爸的死真的是一场谋杀——”
谋杀,虽然沈雪尺不承认,但从她的反应,就可以看出,那就是一场谋杀。
宫宝一拳狠狠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眼里燃烧着野兽般的噬血光芒:“我不会放过她!”
我赶紧去拉他的手,他的手破皮了,血珠渗出来。我拿纸捂着,却不知道如何安慰他。人在不知道怎么办时,只能靠伤害自己发泄,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仇恨。
沈雪尺为了夺得宫家的财产,虐待宫薄,还想借我们的手除掉宫薄,她没想到那场火害死了我妈,等风波过去,她一方面报案,说宫薄失踪,另一方面除掉宫胜南,继承宫胜南的遗产,还和王墨保持夫妻关系。只是那么巧,容华姐就是和王墨私奔的人;那么巧,我们救了宫薄。又好似因果轮回,宫薄又救了王惜乐……
命运一环又一环,紧紧相扣。原来有生之年,遇见的人,沈雪尺,乐乐,王墨,一人揭开一点面纱,露出的真相,会这么惨不忍睹。现在,我们已经和他们撕破脸,接下来,怎么办?
李昭扬倚在车旁,安慰我们:“会有办法的。”
宫宝也点点头,正头痛着,手机铃声打破压抑的气氛。宫宝拿起手机,看了下,果断地按掉。下一秒,手机又不屈不饶地响起来,宫宝直接关机。
“是谁?”
“王惜乐。”
我们沉默,王惜乐被拖走时,她一直不甘地叫着“宫宝,不是这样的”。一直以来,她都是活泼又识大体的,第一次见她这么失控,这件事对她打击一定很大。宫宝推开她时,她简直面如死灰。今天,我们没有扳倒王墨和沈雪尺,但成功打败了王惜乐,只是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快感。
手机又响起来了,这次是我的手机响了,是王墨打过来的。
我按掉,他又打过来。我接了,没等我开口,就传来王墨急促的声音。
“我求你们了,快带宫宝过来,乐乐要跳楼!”
我们赶到王墨的家,就看到王惜乐坐在顶楼的栏杆上面。
上了顶楼,只见王惜乐拿着把水果刀横在手腕,对试图同她讲话的王墨沈雪尺哭着喊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不想见你们,叫宫宝过来呀!”
她虽喊得很大声,但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
我们一赶到,王墨就抓住谢宫宝:“求求你,劝劝她,她只想见你。我们有什么恩怨先放下,先救救她。”
“害我的,我一个不会放过,无辜的,我也不想惹一身麻烦!”谢宫宝甩开他的手,向王惜乐走去。
王惜乐一见到他,眼睛一亮,不过眼泪掉得更厉害,眼泪汪汪看着他,“宫宝——”
“乐乐,”宫宝慢慢靠近她,柔声说,“好了,我来了,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你不是最怕丑吗?”
王惜乐点点头,有几分茫然:“是的,我最爱漂亮了,不漂亮,宫宝就不喜欢我了。”
宫宝慢慢接近,手就要碰到她的手臂时,她又兀地尖叫起来,水果刀胡乱挥舞:“不要过来,退后,我知道,我下来后,你又要凶我,又要不理我了。”
“不会的,刚才我只是太生气,乐乐,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还不了解我?”
“不,你说谎,”王惜乐捂住耳朵,“你根本就不爱我,你靠近我,就是想报仇!我早该怀疑你们了,是我太笨了,正常的兄妹会在大街上拥抱吗?谢欢喜是那种会被导师一骂就哭的人吗?是我太傻太蠢,太相信你们,竟从来没有怀疑过你!那天那首《一生所爱》,你根本就是唱给欢喜听的!”
“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
“你还想骗我?谢宫宝,我不再是以前那个傻子了!”王惜乐吼道,仇恨地望着我们,“你们都是骗子!”
她举着水果刀,一个一个指向我们:“你,你,你,都是骗子!”
水果刀尖锐的刀刃对向手腕,她一脸悲痛,泪水爬满清丽的脸。
“可是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做了什么?为什么?”
“我好好准备毕业,有人告诉我,今天会有惊喜。我在想,我的男朋友会不会跟我求婚。我满心期待,可真相是——我最崇拜的爸爸真的有外遇,丑闻是真的,他有个私生女,最疼我的妈妈是个杀人犯,连我最相信的好朋友,我的闺蜜,都骗我!谢欢喜,我一直把你当我亲姐妹!”
“还有,我的男朋友,让所有人都眼红羡慕的男朋友,是为了揭发我父母为了报仇而跟我在一起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做戏!为什么,为什么我的生活这么可怕?这根本就是个巨大的骗局,你们都是骗子,合谋来骗我!”
“乐乐,”宫宝喊了一声,绿色的眼睛直直望着她,也带着水汽,“我承认,我一开始是有目的接近你,可是,后来不一样了,我是真的爱上你!”
“真的?”
“真的!”
“那欢喜呢?”
她又一次松懈下来,望着我。
我抓起身边的李昭扬:“那天你也看到了,我喜欢的是李昭扬。乐乐,你想想,谁会让喜欢的人跟别的女人在一起?谁受得了?”
李昭扬不解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配合地搂住我的肩。
王惜乐点点头,不确定地问:“真的是这样的吗?你们没骗我?”
“真的,乐乐,你先过来,过来,到我们这边。”宫宝继续循循善诱,稳住她。
一旁吓得脸色苍白如纸的王墨,沈雪尺也哭着喊:“乐乐,你先下来,有什么话慢慢说。”
“好,你们不要骗我,”王惜乐歪着头,拿着水果刀,正要下来,又动作一滞,“不对,不可能,你们又骗我!谢宫宝,你说我妈杀害死了你爸,你怎么可能跟我在一起?你会跟仇人的女儿在一起?”
“……”
谢宫宝沉默。
一旁的沈雪尺推了他一下,“求求你了,宫薄,现在她只听你的。”
“别碰我!”谢宫宝甩开她,眼中全是厌恶和仇恨。
声音虽然很小,但神经紧张的人都特别敏感,王惜乐还是听到了,挥舞着水果刀:“你们果然又骗我!”
她问沈雪尺:“妈,你是不是真的害死了宫宝他爸爸?妈,他们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乐乐,我没有——”
王惜乐冷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下来:“妈,不要再说谎了,如果你没做,为什么宫宝宁愿去做乞丐,也不肯回家?”
“那是他们该死,”沈雪尺的情绪也一下失控,尖叫起来,但很快她又反应过来,苦苦恳求道,“乐乐,不要管他们了,都过去了,他们的事跟我们没关系,妈妈对你不好吗?”
“怎么没关系,我男朋友不要我,因为我是仇人的女儿。”王惜乐苦涩地看着他们,蓦地笑了,“你对我是很好,可这些都是你们杀人放火换来的。如果我知道我的电脑,我的衣服,都是沾着别人的血换来了,我宁愿什么都不要。我嫌脏,我会天天做噩梦!”
沈雪尺靠近,逼问她:“那你是不是连我这个妈妈也不要了?”
“是的,我不要你这种妈妈,我宁愿呆在孤儿院,宁愿不上大学,宁愿没有爸爸妈妈,也不要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我,说我是杀人犯的女儿!”
“王惜乐!”沈雪尺扑过去,“我对不起任何人,可没有对不起你!”
沈雪尺成功转移了王惜乐的注意力,她伸手去抢她的水果刀:“这十几年,我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宝贝一样捧在手心,可你就这样为了一个男人践踏自己——”
“把刀还给我!我死也不要你这种妈。”
“那你以为你死了,他就会爱你吗?醒醒吧,傻姑娘,他不爱你,他头到尾就没有爱过你,他接近你,就是为了报复!”
“不,不是这样的!都是你的错,是你的错!要不是你,宫宝根本不会离开我。”
两人抢了起来,我们冲过去。突然一声呻吟,沈雪尺捂住肚子不敢置信地望着王惜乐。那把水果刀就插她在身上,血渗透出来,把衣服都染红了。
王惜乐也瞪大眼睛看着沈雪尺,又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小心翼翼地问:“妈妈——”
“我没事的,乐乐。”沈雪尺忍着痛,柔声安慰她。
“不!”王惜乐疯了似的尖叫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一脚踏空了。
“乐乐,小心——”沈雪尺凄厉地叫了起来,伸手就去抓她的手。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沈雪尺紧紧抓住了,跟着乐乐一起掉了下去!
9这一天,我的人生支离破碎,我的青春是一场骗局。
“砰”的一声巨响,没多久又是一声响!
我紧绷的神经随着这“砰”的一声断了。
沈雪尺抱着乐乐掉了下去,中途她费力了转个身,把自己垫在下面,两人掉在葡萄架缓冲了一下,又掉了下去,殷红的血很快在地上蔓延开了。
我捂住眼,瘫软在地上。
“雪尺——”,王墨声嘶力竭地喊着。
我的耳膜突突地跳,又有人死了吗?
一阵蹬蹬的脚步声,我看到宫宝率先奔到他们身边,但他又被王墨一把推开。王墨跪在地上,抱起王惜乐,又抱起沈雪尺,不住颤抖。
宫宝木木呆在原地,又想起什么,拿起手机,颤抖地打电话,他在叫救护车。
李昭扬扶起我。
我喃喃问:“他们会死吗?”
“不会的,不会的。”
我想过,他们都死,给我妈赔命,可事情真的发生了,却原来这么可怕。
李昭扬和我下楼,他提议:“先坐我的车过去。”
“现在最好不敢乱移,”宫宝指了指一旁的王墨,“再说,他也不信我们。”
救护车很快就过来了,沈雪尺和王惜乐都已经昏死过去。王惜乐被保护得很好,从外表上看,没受什么伤,只是沈雪尺,浑身是血。她一向妆容精致,举止优雅端庄,如今像块没有生命力的红布软绵绵堆在那。那把水果刀深深地扎进身体只露出刀柄,显得特别刺眼。
那一刀,到底是怎么刺下去的?
跟救护车一起过来的,还有警车。
沈雪尺和王惜乐被抬上救护车,我们要跟过去。
有警察过来,拦住我们,“请你们和我们回派出所协助调查。”
王墨小心翼翼地跟着救护人员,听到这句,又回头,恶狠狠地盯着我们,眼里全是狗急跳墙的疯狂:“对,把他们全部抓走,我要控诉他们谋杀!他们杀了我的妻子和女儿。”
我瞪大眼睛,望着王墨。他鄙视又愤怒地瞪着我们,转身颤拌地爬上救护车,只留给我们一个颓败的背影,他衣角似乎染了些血,也不知道是谁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在心里低声地说,妈妈,这个人,不是我父亲……
警鸣在耳边响起,我们三个人坐在警车上,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李昭扬拍我的肩,我神经质地跳了起来,头一下撞到车顶。
他一愣手伸过来,要安抚我。我偏过头,轻轻摇头:“没事的。”
事情发生得太快,我不怕被说杀人,我怕的是人心,永远这么反复无常。
宫宝望着窗外,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的手还红着,脸上有些血迹,浓黑的眉皱成一团,绿色的眼睛全是痛苦。
我上前,拿起手帕,帮他擦脸,喃喃道:“会洗干净的,会洗干净的……”
可是我知道,洗不干净的,这抹可怕的血红色永远留在我们的生命里。
这一天,我的人生支离破碎,我的青春是一场骗局。
做完笔录,走出派出所,李昭扬劝我们回去:“他们不会想见你的。”
我们固执地去医院,他无奈地跟上我们。
正要走,警车也开出来,警察探出头:“你们要去医院,一起吧。刚才同事打电话过来,说那女孩醒了。”
宫宝走上去,紧张问:“她没事吧?”
“没事,一点轻伤,吓昏过去,她妈妈把她保护得很好。”
“嗯。”宫宝松了一口气。
我们一起上了车。
天已经暗了,城市的灯火开始了,耳边是警鸣,霓虹灯一闪而过,把我们的脸弄得光怪陆离。
警察是个很健谈的人,不管我们都没心思回应他,自己唠叨着,“真搞不懂你们大学生,动不动为感情问题闹自杀,你说,活着多不容易……”
宫宝别过脸,我只看到他的后脑勺。
我疲倦地靠着座背,其实,他还是很在乎乐乐的,就算是演戏,可他对她真的很好,她又何曾不是一心一意只对他好?
到了医院,沈雪尺还在手术中,虽然有葡萄架缓冲了一下,但她还是伤得很重。
王墨在手术室门外等着,蹲在地上。王惜乐也在,她只是轻伤,额头缝了几针,坐在长椅上,紧张地望着手术室。她的情绪已经平静了,只是脸白得吓人,大眼睛布满血丝,一点精神都没有。
“乐乐,你先去休息,你妈会没事的——”王墨抬头劝乐乐,这时他看到我们,像只暴怒的狮子猛地冲过来:“你们过来做什么?”说着,他扬起手,“啪”的一声。
宫宝侧过脸,白皙的脸上很快就浮现红红的手指印。
一起来的警察拉开王墨:“先生,有话好好说,怎么可以动手打人?”
王墨被架住,仍怒不可遏:“滚,你们都给我滚!”
“爸爸,不要这样——”王惜乐过来,拉住他,她神色复杂地看着宫宝,含着泪说,“你走呀!”
宫宝没在意那一巴掌,望着她问:“你,你还好吗?”
“我没事,你走吧,”王惜乐痛苦地闭上眼睛,“谢宫宝,我们——”
“王惜乐!”话还没说完,王墨大吼一声,他浑身发抖一把拉走乐乐,举起手,似乎想要打她。那手掌明明都已经扬得老高,但又生生停在空中,颤抖着迟迟下不了手。最后只听到一声闷响,那不是手掌打在脸上的清脆的响声,而是他一拳砸在了墙上。
“爸爸——”乐乐想要过去看他的手。
王墨推开他,那瞬间的表情好像看的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个仇家。
事情发生得太快,他完全束手无策,什么都让他不如意,堵心,这些年伪装的平和淡定全没了,情绪又无从发泄,他指着乐乐,气得手都在抖,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不要叫我爸爸,我没你这样的女儿!你妈还在里面,是生是死还不知道,你竟然还和这个小子纠缠,你是不是要把我也气死你才甘愿?”
“爸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乐乐,就算我们对不起他们,也没对不起你,我们养你十几年,难道就比不上你跟这小子在一起的几个月?我们把你养大,结果,你回报我们什么?要不是因为你,你妈现在会在手术室里?”
王墨失望地看着女儿,又扔下一句:“刚才医院都给我下了病危通知单,我告诉你,要是你妈死了,就是你害死的!”
一刹那,王惜乐面白如纸,她木木地望着王墨。王墨别过脸,不去看她。王惜乐不敢再哭了,她把自己缩在角落,抱着膝,大眼睛无神地盯着手术室,可两颗玻璃珠般清澈的眼神,失去了灵气和活力。
我别过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宫宝蹲下来,柔声道:“乐乐,不要坐在地上——”
还没碰到她,她已经连滚带爬地退开,喃喃道:“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
直到和宫宝离得远远的,她才又看着手术室,小声翼翼自言自语着,“不会死的……不会死的……”
“这位先生,说话太重了,看把孩子吓的,”警察蹲了下来,柔声道,“小妹妹,我问过医生了,说你没事,只是有些轻微脑震荡。现在,可以跟我去录下笔录吗?”
乐乐抬起头:“现在吗?我还要等妈妈。”
“只是简单几句话,很快就好了。”
“你说那把刀,是我刺的,不用录了,我承认。”王惜乐说着,目光一直盯着手术室。
警察无奈道:“小妹妹,现在是讲证据的时代,就几分钟的事,很快就好了。”
王惜乐盯着手术室,摇头:“不,我要等妈妈。”
那边的王墨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的怒气好像稍微缓过来,他长长叹了口气,终于回复些许正常:“去吧,手术时间还要很久,等你回来手术就做完了。”
王惜乐站了起来:“那做完笔录,我能马上回来吗?”
警察有些迟疑:“这得分情况的。”
“为什么?”
“如果那是你刺的,你这是故意伤害罪。”
“啊?故意伤害罪?”王惜乐瞪大眼睛,“你是说我故意伤害我妈妈?”
这声反问刺痛我的耳膜。
她求助地望向王墨,可是王墨注意力早回到了手术室那边。他一动不动在站着,根本不管她。王惜乐低着头,跟警察走了,经过我的身边,我听过她喃喃自语,很轻,轻得比蝴蝶抖动双翼还轻。
“真的是我杀了妈妈,真的是我……”
10如果连他都不可以,那世上还有什么能供我取暖。
王惜乐被带走后,那晚就没回来,派出所暂时扣押了她。
临走前,她再也没看宫宝一眼,一直低着头。宫宝望着她的背影,神色复杂。
我靠在墙上,“真的是我杀了妈妈……”不断在脑中回荡。我知道,那个天真活泼,善良可爱的乐乐再也回不来了,她毁了,我真的成功地报复到她了。
王墨不想见到我们,我们回去,一路上,大家都沉默,不到二十四小时,发生了这么多事。学校是不想去了,我们在附近随便找了家旅馆。
李昭扬回去前,偷偷叫住我,“我看惜乐有些不对劲,她要被关着,在里面胡思乱想,早晚会出事,最好有人去保释她。”
我点头。
李昭扬又说:“放心的,会没事的。”
真的吗?我浑浑噩噩回到房间,灯没开,月光凄冷照进屋子,一地惨白。宫宝站在窗前,见我回来,回头给了个惨淡的笑,那笑容就有人拉着他的嘴角,勉强扬起来。
我走上前,捂住他的眼睛,“不要这样笑,我难受。”
我们真的报仇了,虽然是通过这样惨烈的方式。
只是想象中的畅快一点都没有,我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乐乐从我旁边经过,那么轻的声音,“真的是我杀了妈妈……”。我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但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手心有些湿,滚烫的温度,我听到宫宝哽咽地重复着。
“我不后悔,我不后悔……”
我伸手抱住他,他把脑袋埋在我的肩窝,滚烫的泪水浸湿我的外套,然后变凉,变得凄冷。我们用力地抱在一起,可是那么冷。冷意从心底散发出来,一点一点把我们浸透,进入血液,深入骨髓,拉进寒渊。
我哭了,抱着他,抑制不住地大哭。
如果我连抱着鸡丁都不能觉得温暖,那世上还有什么可以让我取暖。
我是不是要像失去容华姐,小舅,阿公,最后也要失去与我相依的鸡丁?
我们成功了,沈雪尺生死不明,王惜乐王墨温情不在,可为什么我一点都感不到报复的快感?小时候,我们为彼此遮住眼睛,为彼此挡掉所有难过忧伤,可是现在,我抱着他,那么用力地抱着他,也抵挡不了忧伤蔓延。
“我们没有错,我们没有错。”
宫宝点头。
我看着重见天日的绿眸,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离开我吧?”
“除非我死。”
我放心了,又神经质地抓着他的手臂:“不要说死,不要说死——”
他低头吻我,吻掉我的眼泪。那一夜,我们都没睡,蜷缩在一起,以婴儿在母亲怀里的姿势,互相抱着。
凌晨四点钟,我们接到王墨的电话。
“她醒了,想见你们。”
虽然觉得有些突然,但是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她没死。
赶到医院,王墨冲我摇摇头:“手术后,她醒过来一次,说要见你们,又晕过去了,医生说,她情况不好。”
一夜之间,王墨完全老了,头发灰白。他弓着背弯着腰,脸贴着玻璃窗,看着加护病房里的沈雪尺。以前睿智黑亮的眼睛布满血丝,浑浊发黄,修长的手也显得干枯无力,放在裤边瑟瑟发抖,一点也找不出初见时那个名教授的风采。
他的情绪也平复了许多,没有昨天那么愤恨。看着我们,偶尔说一句话,或者他太过害怕了,也想找个人说话,哪怕这个人是我们。
诡异的情形,我们明明之间,有血海深仇,却坐在一起,等沈雪尺醒来。
天亮了,沈雪尺仍没醒来。
我看着一动不动的王墨。
“王——”我顿了顿,连称呼有些尴尬,“你,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王墨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闪过一丝柔光:“不用,我撑得住。”
“随你。”我转身回一旁的长椅。
“欢喜,”他叫住我,声音有些颤抖,“那几年,你们过得好吗?”他好像想起了我们是父女。
我低着头,闷闷道:“不关你的事。”
“欢喜,”他又叫了我一声,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妈怀孕了,不然我不会——”
“不会怎样?”我冷笑,“王墨,我妈早死了,不要再说这些假惺惺的话。”
他又叹气,不再说什么了,突然又抬头问:“乐乐呢,怎么还没回来?我真是急坏了,把她忘了。”
有电话打过来,是李昭扬,“你们在哪里?”
我说在医院,李昭扬又说:“我找人保释王惜乐,她不肯出来,一直说,是她害了沈雪尺,最好让王墨亲自来一趟,劝劝她。”
我把电话给王墨,他听了片刻,神色有些复杂,他不舍地看着里面的沈雪尺,突然发出一声怒吼,“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来了脾气,爱出来不出来的!”
他怒气冲冲挂了电话,气得在原地打转:“平时就把她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她妈还在这里躺着,她还撒娇添乱。”
我拿回手机,听到他低估一句“真是的,亲生的,不是亲生的,没一个省心的”,我冷笑:“放心,我从来没想过认你!”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我。
我继续说:“王惜乐才是你的女儿。”
“那你到底要什么?”
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也不知道了,我到底要什么。
我沉默,谢宫宝走过来,低声说:“我去劝劝他。”
我点头,他走了几步,加护病房骤然一阵仪器乱响,有医生冲了进来,宫宝也止住了脚步。
片刻之后,王墨走出来,看了我们一眼,沉声说:“她醒了,要见你们,还要——报警。”
11是什么把我们变得这么残酷无情,濒临绝望?
进去前,医生嘱咐我们,“病人情况很不稳定,一定不要刺激她,时间不要太久,她需要休息。”
我问:“她会死吗?”
“她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期。”
“哦。”
我点头,进了病房。沈雪尺就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她伤得很重,从三层楼摔下来,身上还压着一个王惜乐,很多地方粉碎性骨折,而且她的脊梁,就算这次挺过来,可能也要靠轮椅过活。
“乐乐没事吧?”
“没事,放心。”
她脸色看起来不好,只是有些精神。
她小声叫王墨帮她整理头发,王墨反驳,“医生说不能乱动。”
“不行,我绝对不会乱七八糟,蓬头垢面见我的对手。”
直到披散的头发被整理好,沈雪尺才正对着我们,明明很弱,气若游丝,奄奄一息,仿若下一秒都会死去,可她却还像个温婉的贵妇人,体内住着一个强大的灵魂,微笑地看着我们,又像看透世事,显得特别温和平淡。
“你们赢了。”
赢?我们做了这么多,想的可不是输赢。如果能让容华姐重新活过来,要我跪下来,给她做什么我都愿意,我们之间,没有输赢,只有生和死,罪与恶。
她又问:“警察来了吗?”
“我已经报警了。”王墨回答她,沈雪尺点头,见我们疑惑,“不用担心,只是我决定把什么都说出来。”
“这些以后再说——”
“不,一定要现在说,我怕我撑不住,墨,你录下来。”
“雪尺?”
“我已经决定了,”沈雪尺挣扎地笑了笑,“我感觉得到,我支撑不了多久。”
“你你不要乱说。”
“人总会死的,也许我的报应来了,”沈雪尺转头看我们,目光竟有些慈爱,“说真的,那天,听说你们就是小仙姑和宫薄,你们都没死,我除了害怕,还有点高兴,暗自庆幸,我没再害死两个人。”
竟我们并不理会,她又笑了笑:“真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们没死,我真的很开心。”
“你们走的时候,那么小,身上又没钱,天那么冷——”她咳了一下,目光望着我们,又似乎不是在看我们,眼神很飘,带着些神经质的渴望,“那时候,我,我开车,在路上,看到很多流浪儿,就想,会不会是你们,偶尔看报纸,看到有流浪儿被冻死的新闻,我就怕,是不是你们,那时,你们还那么小,现在都已经这么大了……”
“你终于肯承认,是你做的?”
“听我讲,欢喜,给我一次,就一次机会。”她一激动,脸又白了几分,求救般望着宫宝,“宫薄!宫薄!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宫宝别过脸,不给回应。
沈雪尺苦笑:“其实,我怀疑过你们。虽然隔了十几年,可还是能看出小时候的轮廓的,特别是你,宫薄,你虽然戴上了隐形眼镜,可乐乐曾经跟我提过你是混血儿,有双绿眼睛。我那时候,会想,你会不会是宫薄?可我没再去查了,我想,就让那些事情过去吧。我骗自己,什么都过去了,放过你们,老天也会放过我。”
“可是一切都不会过去,就算我怎么想忘掉,我也忘不掉。我经常做梦,想到我害的人看着我,就这样看着我,站在我床边,看着我,问我什么时候会死?”沈雪尺脸上全是恐惧和害怕,“我一直以为我做得很完美,没人发现,这么多年,也没人怀疑过我,可是我知道,我心底很清楚,我做过什么。”
沈雪尺又问一次:“墨,你录音了吗?”
“录了。”
“那就好,”沈雪尺眼泪掉了下来,“这么多年,我也受不了。是的,就像你们所猜测的那样,你们没说错,我嫁给宫胜南是有目的。欢喜,那一年,我之所以找你妈,是想借你妈的手害死宫薄,没想到,你妈却把宫薄带回了家。”
“我一不做二不休,就派人到你家放了那把火。”
“只是放火的话,为什么我妈逃不出来?”
“我让人在你妈喝的水里投了毒。”
“你好恶毒,那天要不是我和宫宝晚回去,是不是都要死在那?”我质问。
沈雪尺点头:“所以,那天,我在家里看到你,很惊讶,以为你发现了什么。后来,火灾结果出来了,我才知道你们没在里面。”
“投了毒,为什么警察尸检时没发现?”
我刚问出口,就觉得自己傻。当年警察草草结案,如果沈雪尺没有动点手脚,案子会结得那么快?而且我身边跟着一个混血小男孩,竟也没人怀疑过他的身份。我冷笑:“我是不是应当感谢你,当年放过我们,才能让我们能站在这,揭露你?”
“后来,我跟过你们,看到你们……那么小,你们还只是孩子,我下不了手,对自己说,或许你们活不下去。”
“你就不怕宫薄去报警?”
“他不会,”沈雪尺摇头,“他要报警,只能回家。”
只要回家,那是生是死,谁也不清楚了。
我笑,眼泪掉了下来:“沈雪尺,你真是机关算尽,钱就这么重要?为了钱,我妈跟你无冤无仇,你就一把火,烧死她?还是那时你就认出,她就是你前夫抛弃的女孩?”
“没有,我是后来看到照片,才认出是她。王墨外遇的事,我知道,但我真不知道是谁。”
“那我爸爸呢?”
“我找人推进海里的。”
“为了钱,你连自己的丈夫也杀?我不是你儿子,跟你没关系,可那是你丈夫,你躺在身边的人!”
“谁说他是我丈夫!”沈雪尺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但是马上就受不了地咳起来,半天缓过来,强撑着又无比坚定道,“我的丈夫只有一个,那就是王墨,我嫁给宫胜南,就是为了杀了他!他该死,他该死!”
“该死的人是你!”宫宝怒吼道。
沈雪尺抬起头,咬牙切齿,眼睛全是深深的仇恨:“是的,我该死,可是宫胜南,他更该死,他该死。要不是他,我不会变成这样,我不会身上背负着两条人命,十几年没睡过安稳觉,从没安过心,我不会跟我的丈夫相隔两地,我不会不能连拥有自己的孩子都不能,我不会活到现在,被一手养大的孩子指着我鼻子问我是不是杀人犯?”
“我为什么变成这样,就是他害的,就是宫胜南一手造成。”
“胡说,你这样的女人,明明是为了钱!”
“钱?我做的这一切根本不是为了钱!我恨他!我恨他!我就是要他死,就是要姓宫的都一无所有。他毁了我,我也要毁了他!”
沈雪尺怒吼着,像想到什么,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她剧烈地喘息地起来,身边的仪器疯狂地叫了起来。
医生冲进来,低吼道:“不是跟你们说,不能激动,她随时都会死。”
我们被赶出病房。
王墨紧张地盯着里面,红着眼圈,眼里全是压仰的悲痛。
我走过去,看着他:“她还和你在一起,这些事情,是不是你们一起谋划的?”
他没回答,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
我又问:“是不是?是不是你们一起谋划的?”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是不是你和她谋杀了我妈!”
一想到我的亲生父亲和他的原配妻子谋杀我了亲生母亲,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我哽咽道:“为什么你会是我父亲?只要一想到我身上也流着你的血,我就觉得真脏。”
王墨看着我,艰难地开口:“她什么都说出来了,又变成这样,求求你们,放过她。”
“放过她,谁来放过我妈?”我指着自己,又指着宫宝,“谁来放过他爸?”
“王墨,你怎么能这么坦然为她求情?你知道,我妈死后,我们是靠什么活下来的吗?你向陌生人跪过吗?你睡过马路大街吗?你有走到哪,像垃圾一样被赶过吗?”我指着我和宫宝,“我有!我们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他别过头,不敢看我。
宫宝走过来,抱住我,把我压在他怀里。我抱着他,无声流泪。四周死一样寂静,只有我们压抑的低泣,呜咽。
直到医生过来,跟我们说:“她醒了,有话跟你们说。”
之后,医生愤愤离开,留下一句“这样简直是找死”。
再次来到病房,大家情绪都平和了些,或者说,继续把愤怒压抑在心里。沈雪尺仍嘱咐王墨要录好音,然后平静地开始录音,这一次她再开口,回光返照般顺畅流利。
“如果我能活着,出院后就去自首,要是不能活下来,你就把录音带拿到派出所,替我自首。下面是我的供词,我,沈雪尺,我承认,大学同学聚会,我见到以前追求我的宫胜南,我厌恶了清贫的生活,就同王墨离婚,嫁给了宫胜南,为了夺得宫家的财产……这些都是我做的,完全是我一手策划的,跟其他人没有关系,特别是跟我先生王墨没有任何关系。”
“雪尺——”
沈雪尺看了王墨一眼:“我跟他离婚后,就断了联系。直到宫胜南死后,我一个人太过寂寞,才同他联系,这中间发生的事,他完全不知道。现在,我认罪。”
宫宝望着王墨:“我不信,他跟这些没关系?”
“不管你信不信,他真的不知道我做了这些。”沈雪尺说完这长长的一段,有些喘不过气,又像压在心上的石头终于掉了下来,终于松了一口气。
王墨心疼地看着她:“你这是何苦?”
沈雪尺摇头:“我只想能好好睡一觉。”
“我知道你们恨我,可我也不好受,十几年来,我没平静地活过一天,睡过一觉,”沈雪尺望着我们,指着自己插满管子的身体,“我得到了什么?我养了十几年的女儿,说她死也不要我这样的妈妈。”
“这样的妈妈,”沈雪尺的眼圈红了,“在她眼中,我就是这样的妈妈,为了钱,杀人放火,我就是个杀人犯。欢喜,宫薄,我知道,我求不得你们的原谅,但经历了这么多,我是真心向你们忏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们沉默,看着沈雪尺流泪。她也老了,没有精致的妆容,少了标志性的旗袍,她就是个普通的中年妇女,脆弱,接近死亡。
该不该原谅她?
我和宫宝往后退了一步,我冷冷道:“沈雪尺,你害死的人不是我们,要求得原谅,你去问问我妈!”
一瞬间,沈雪尺本来就苍白的脸变得更加绝望。我别过脸,眼泪滑过脸颊,是什么都把我们变得这么残酷无情?我继续说:“沈雪尺,你别以为死这么容易,我要你活着,活着到监狱去忏悔你的罪。”
沈雪尺抱着王墨哭了起来。
我和宫宝要离开病房,手机铃声响起,我听到李昭扬急促的声音。
“你们快过来,王惜乐出事了——”
声音很大,大得整间病房都听得到。
“乐乐,乐乐,怎么了?”沈雪尺抬起头,惊恐地问。
忽然那些仪器又叫了起来,疯狂地叫了起来。
医生带着护士冲了进来,沈雪尺并不配合,激烈地反抗起来,“乐乐,我要见乐乐!”
医生低吼道:“你们这些做家属的,她要找谁,快点去叫!”
“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12我的父亲跪在面前,问我满意吗?
王惜乐是被硬架着过来的。
不过几个小时,我已经完全认不出她了。
披头散发,清秀的脸布满抓痕,还带着血,手上戴着手铐,她被李昭扬半抱着进来,口里一直发出古怪的声音,一会儿低笑,一会儿嘶吼,一会儿拿头去撞李昭扬,眼瞳涣散,两眼无光。
我往后退了一步,“她怎么变成这样?”
宫宝跑过去,怒气冲冲:“钥匙呢!谁把她锁起来,她从来没伤害过谁!”
“这是防止她伤害自己,”李昭扬有些说不下去,“那些伤,都是她自己抓的,她不会伤害其他人,只会伤害自己。”
“钥匙!把钥匙给我!”宫宝根本听不下去。
李昭扬没办法,叫一起同来的警察拿了钥匙,打开手铐。
期间,王惜乐一点反应都没有,歪着头,看着宫宝解开手铐。等手铐解开后,她竟然又拿回去,戴上,嚷嚷着:“不能解开!我是坏人!要关起来!”
“谁说你是坏人?”
“我害了妈妈,不是坏人吗?”她固执地戴上手铐,嘴里碎碎念着“我是坏人,我杀了妈妈”。
宫宝手放在她肩膀,试图叫醒她:“王惜乐,你不是坏人,你没杀了你妈妈,你妈妈还活着!”
我实在看不下去:“怎么会变得这样?”
“出了这么多事,她压力太大了,精神崩溃了。”
李昭扬上前止住宫宝:“没用的,我说了一路,她根本听不进去。”
“乐乐,快过来,见你妈妈一面。”王墨从病房里走出来,又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望着女儿,“谁把你打成这样?”
他望着后面的警察,吼道:“你等着,我要告你们暴力执法。”
“……”警察一脸无辜,但没有答理他,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
王墨怒吼吼把手铐扔在地上,拉着王惜乐。
王惜乐没有反抗,任他动作,很安静,叫了一声:“爸爸?”
王墨没注意,简单帮她擦擦脸,哽咽道:“弄得好点,别让你妈走得……不安心。”
一刹那,王惜乐亮起的眼睛又黯淡下去,死灰一片。
他帮王惜乐擦好脸,拉着她进去:“好了,跟我去见见她。”
我站在玻璃外面,看到王惜乐进去,被推到沈雪尺面前。
沈雪尺挣扎地坐起来,伸手去碰她的脸:“乐乐,你怎么都不来看妈妈?”
这句话,她说得气若游丝。王惜乐小心翼翼地任她碰,却呆呆的没有反应,她木讷地望着沈雪尺,一动不动,平时灵动的双眼像死水,映出一个察觉到不对劲的沈雪尺。
她不安地问:“乐乐这是怎么了?”
“乐乐,说说话啊!”王墨也觉得有些奇怪,“跟妈妈说话呀?”
“乐乐,你是不是还不肯原谅妈妈?”沈雪尺抓着王惜乐的手摇晃着,紧张道,“妈妈已经跟宫宝欢喜认错了,妈妈决定病一好就去自首。真的,妈妈,没骗你,乐乐,求求你,跟妈妈说句话。”
王惜乐还是没反应,只是眼珠转了一下,开口:“你不是我妈妈,我妈妈很美的,她喜欢穿旗袍,你穿得白白的,这里补补,那里补补的,一身都是绷带的,丑死了,你不是我妈妈。”
“乐乐,你怎么这样跟妈妈说话——”
王墨低吼,沈雪尺止住他,柔声道:“乐乐,看看我,我是妈妈,妈妈变成这样,是因为受伤了!”
“你不是!你不是我妈妈!”王惜乐猛地剧烈反抗起来,“我妈妈死了,被我杀死了!”
“你怎么会这样想,妈妈只是受伤了,跟你没关系的!”
“爸爸说的,爸爸说,我害死了妈妈!”
话一说出口,王墨瞬间脸色苍白如纸。
沈雪尺不敢置信地望向王墨:“王墨,你这样说,要逼死孩子吗?乐乐这么善良,怎么受得了吗?”
王墨抱住乐乐:“乐乐,爸爸只是气坏了,跟你没关系的!”
王惜乐没有反应,只是喃喃自语:“是我,是我害死了妈妈。”她又想到什么,尖叫起来:“手铐?我要手铐!快把我抓起来。”
王墨再也忍不住,抱着她,跪下来,泣不成声:“乐乐,求求你,醒一醒,爸爸错了,爸爸不该骂你的,妈妈受伤跟你没关系”。
“爸爸错了,爸爸给你跪下来陪罪。”
“乐乐,求求你,看看妈妈。”
王惜乐疯了似的喊了起来,尖叫着“手铐”,叫声几乎撕碎大家的耳膜。
宫宝默不作声走进去,把手铐拿给她。她安静了,戴上手铐,安静地坐在那,不再说话了。
我蹲在地上,用力抓自己的头发。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疯了,她疯了,乐乐,王惜乐,她是单纯美好的女孩,这一切都跟她没关系……
沈雪尺呆呆地看着戴着手铐的女儿,终于明白,拉着乐乐的手,柔声说:“乐乐,来,看着我,我是你妈妈,妈妈是受伤了,可是跟你没关系,因为那时候太乱了,你一直是好孩子,你怎么可能会伤害妈妈呢?”
“妈妈去抢你的刀,是不想让你受伤呀,乐乐,你十岁就来我家,妈妈疼你吗?妈妈这么疼你,怎么可能让你受伤?刀多危险,妈妈当然不让你拿,你掉下来,楼那么高,妈妈当然不能让你受伤。乐乐,我的好孩子,妈妈一点都不想让你受伤,妈妈跟你掉下来,是自愿的,如果你受伤,妈妈才会活不下去……”
她苦口婆心说了一堆,可是王惜乐根本没听进去,只是不断地重复着:“你不是我妈妈,我妈妈可好看了。”
她疯了,真的疯了。
沈雪尺停下来,流着泪看着面前的女儿,颤抖着手,帮她擦脸:“乐乐,我的好女孩,是妈妈对不起你,让你有个杀人犯的妈妈,让你受不了——”
她终于抑制不住地大哭起来,抱着王惜乐哭得撕心裂肺。
“乐乐,妈妈受伤,跟你没关系,是妈妈罪有应得,乐乐,你看妈妈,你醒过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犯下的错,做下的罪,为什么都报应到我的孩子身上?我的第一个孩子,突然间就没了,我的第二个孩子,我要死了,她都认不出我来了。”
“我是真的知道错了,真的错了!”
“乐乐,有罪的不是你,是妈妈!”
……
我捂住耳朵,再也听不去。纵使沈雪尺千错万错,她对乐乐是毫无保留的爱。乐乐失足跌落,她为了救她跟着跳了下来。她是个罪人,却是个合格的母亲。
“乐乐,你醒一醒!老天,只要你能让我的孩子变回来,我做什么都愿意,”沈雪尺哭道,想到什么,疯了似的去拔身上的管子,“乐乐,我现在就去自首,现在就去——”
“雪尺,你做什么?”
管子拔出来,一道血流喷射出来,溅在玻璃上。
我瞪大眼睛,看到沈雪尺挣扎地坐了起来,然后眼瞳放大,无力地倒下。
血色中,这一次,她再也没醒过来。
世界突然变得一片寂静,我看到,医生冲进去,对王墨宣告沈雪尺的死亡。他们拿起床单,盖在沈雪尺脸上。这样轻轻一盖,那张让我害怕又怨恨的脸永远不见了。
乐乐仍一动不动,她戴着手铐,伸手去拉沈雪尺露在床单外面的手,紧紧握住,然后把脸颊贴在沈雪尺手上。眼泪顺着她那无神空洞的大眼睛流下来,她就这样睁着眼睛,无声流泪。
她或许不知道,她的妈妈这一次真的死了,但可能是母女的感应,她也感到难过。
我蹲在地上,宫宝就在旁边,可是我们谁也没有动一动向彼此靠近,给对方一点安慰或依靠。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我呆呆地蹲着,直到一双脚站在面前。
王墨跪下来,流着眼泪问我:“我的妻子死了,我的女儿疯了,我的孩子,现在,你满意了吗?”
13我回不到过去,也看不到未来。
一个月后。
事情就这样结束,处理完沈雪尺的后事,王墨把录音交给警方,就不再见我们,其他事情都交给律师。至于王惜乐,律师说,发生的事太多了,对她的精神打击很大,已经确诊精神方面出了问题。
“我们能见见她吗?”
“王先生先生不会同意的,而且,她也不认得你们了。”
“她会好起来吗?”
律师没有回答,只是说:“恭喜,你们可以回家了。”
沈雪尺从宫胜南那继承的遗产也全部转移到宫宝名下,十二年后,我和宫宝再一次站在他那宫殿般的家。不知道是不是我们大了,还是怎么了,当年觉得富丽堂皇的白色建筑,再也没有最初的惊艳。
门打开,除了大,还是大,空荡荡的,就像我们现在,面前繁花似锦,却满心荒芜。
我们终于报复成功了,可是得到了什么?这间没有家人,没有温情的大房子?
我想起,小时候容华姐哄我,叫我照顾他,“欢喜妹,宫家那么有钱,他爸爸肯定是大鱼,我们救了他儿子,说不定他一高兴就送咱们一套房”。妈妈,我真的得到一套房子了,可是叫我欢喜妹的人不在了,陪我住的人也不在了。
宫家没什么变,依旧是海派作风,女仆英式管家,洁白的手套,蕾丝花边,他们畏惧又好奇地盯着我们。
只有多年前的那个老管家,拄着拐杖走上来,“小少爷,您回来了。”
“您还认得我?”
“人会变,可眼睛不会变。”老管家笑着领我们进去,唠唠叨叨:“当年火灾发生后,找不到您。大家都说您失踪了,我说您会回来,你看,十二年了,您回来了。”
他停下来,意味深长:“属于你的终是属于你的,不是你的,怎么也不会是你的。”
他似乎这才注意到我,问道:“这位是?”
“谢欢喜,我最重要的人。”宫宝轻轻回答,绿色的眼眸微微扫过老人,“希望您能记住。”
老管家点头,可两人眼神瞬间的对立和屈服,还是让我看到了。我蓦地想起,容华姐说过,我和宫宝是不同世界的人,现在他回到了属于他的世界,那我呢?
宫宝紧紧牵着我的手进屋,他神色复杂地环视了一圈,低头对我说了句:“欢喜,我们回来了。”
房里的摆设没什么变,再看这些,童年时那种新奇感少了。满屋的摆设设计有种低调的奢华,透露着一种贵族式的傲慢。
是的,回来了,不过是你回来了,这些本来就和我没有关系。
我站在门边,看着宫宝抱着一团白毛过来。那是只穿着碎花小围裙的猫,是笑笑,沈雪尺经常抱在怀里的那只猫。
沈雪尺这名字闪进脑中,我浑身一颤。
宫宝把猫递给我:“我说过,我要把笑笑送给你。”
“你喜欢笑笑?”
“以后……送给你。”
他还记得小时候那句玩笑话,他要把这只猫送给我。我看着这只猫,十二年了,这只猫竟然还活着,只是已经老得似乎连动一下都没力气,它懒洋洋任宫宝抱着,就偶尔抬下眼皮,又闭上。我小心用手去碰它,它也快死了吧,毛掉得这么厉害!
“喵呜——嘶——”
一声嘶吼,懒洋洋的猫兀地伸出爪子在我手背上抓了一下。随后它跳了下来,冲我竖起尾巴,绿眼睛瞪得圆圆的,朝我嘶吼着,充满敌意。它好像对我有极大的仇怨,这一抓在手背划了好长一道口子,血立马渗透出来。
我看着血,又看着四周,清醒了。
我为什么要来到这里?这里不是我的家,这里是沈雪尺的,是宫宝的,可不会是谢欢喜的。
“欢喜!让我看看!”宫宝一下子就急了。
我猛地推开宫宝,疯了似的向外跑。我报仇了,为了什么?为了像个陌生人一样站在一间不属于我的大房子里面吗?连一只猫都不欢迎我?不,这不是我想要的,谢欢喜要什么?谢喜欢要妈妈,要阿公,要小舅,要鸡丁,可她要的,都回不来了。
“欢喜!欢喜!”
“不要跟着我,你走!你走!”
我疯了似的跑出去,坐进一辆出租车,本能地报出一串地名。就算大火摧毁了一切,可那里才属于我,是我曾经的家。
出租车司机把我放下来,是一片正在建设中的楼盘。
我愣住了:“师傅,是不是错了?”
“没弄错,就是这条街。”
他扬长而去,我看着建到一半的楼盘。尘沙飞扬,迷了我的眼。原来,连这里也回不去了。时间真是单向道,只能向前,永远也不能回头。我到附近的店买了些元宝冥币,颤抖地点燃。
妈,我回来了,我是欢喜,你还认得吗?
我去找阿公了,可是我和你一样不孝,总是惹他生气。
你们在下面见面了吗?妈,阿公很想你,你一定不要再惹他生气了。
我很好,真的,我帮你报仇了,你说得对,我们真的有大房子了
……妈,我很想你。
把所有元宝都烧完后,我站了起来,脚有些发麻。
不远处,建筑工人好奇地指指点点。宫宝就站在旁边,哦,原来是他,难怪我在这烧纸钱,都没人过来说我。他用什么方法收买他们,钱吗?钱可真是好用。
我茫然地向前走,却不知道往哪走。十二年,这座城市已经变得我完全认不出来了。我走过昔日我们卖唱的地方,那些繁华的地方已经变成了老城区,那座为我们遮风挡雨的天桥,也被推倒重建。偶尔路过几个乞丐,我停下来,仔细看他们的脸,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脸孔……
走着走着,我走到那家医院。我还记得那个好心的医生,叫郑有怀。十二年前,他救了宫宝一命,我向他下跪,对他在说,我把尊严留下来,等能偿还的那一天,会回来拿。
我问工作人员:“郑有怀郑医生还在吗?”
“郑医生已经不在这工作了好几年了,听说出国深造了。”
我点头离开,我报得了仇,却还不了一个人的恩情。
从医院走出来,我不知道去哪里了。宫宝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他偷偷躲起来,但我知道,他就在附近,跟着我。我站在街头,夜已经深了,可城市的灯火永远亮着,歌舞升平。七彩的世界,我却迷失了。
路在哪里,我回不到过去,也看不到未来。
我站在街头,不时有人从我身边经过,奇怪地看我一眼。陌生人,也就给你好奇的一眼。那些卖唱的记忆汹涌而过,我仿佛看到年少的我和鸡丁,啃着窝窝头,可是脸上的笑容是单纯的是充满希望的。他们从我面前笑着经过,我伸手去拉,却被狠狠一推,摔倒在地。
有人停下来,鄙夷道:“神经病,干吗?”
我没理他,我看到,那两个小小的人儿背着音箱,手拉手越走越远。
有人冲过来,把我拉起来,是鸡丁,依然是这双明澈的绿眼睛,春水一样的动人,可充满悲伤。我伸手遮住他的眼睛,茫然地问:“鸡丁,为什么?”
当初我们一无所有,心里满满的。现在什么都有了,反而变得更难过。我的心空荡荡的,没有夺回一切的喜悦,我的脑中不断闪现的画面是,眼泪顺着乐乐无神空洞的大眼睛落下,她就这样睁着眼睛,无声流泪。
我血缘上的父亲跪在我面前,流着泪问我,“我的妻子死了,我的女儿疯了,我的孩子,现在,你满意了吗?”。
我不知道,我抱着宫宝:“鸡丁,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乐乐,她是无辜的——”
“欢喜,”宫宝捧着我的脸,洗脑般对我说,“不是你的错,我们谁也不会料到会这样的。”
“怎么办?鸡丁,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可以的,我们可以的,”宫宝点头,绿色的眼睛闪现出星星般的光芒,“欢喜,你不喜欢,我们就什么都不要,我们离开这里,回溪镇,一回去就结婚。”
“结婚?”
“对,这样谁也分不开我们。”
是的,这样谁也分不开我们,谁也不能说我们错了。
我点头,为了证明什么似的:“我们回去,回去结婚,溪镇才是我们的家。”
宫宝笑了,眼睛亮晶晶的,一如年少的清澈明亮。我拉着他的手,迫不及待。这时,又有个声音回响我在耳边,“我在想,我的男朋友会不会跟我求婚,我满心期待……”。我用力地摇头,把那个声音甩开。我要回去,那个有流苏树的海边小镇才是我的家。
14如果时间有尽头,那我们一起走过。
我们回到溪镇,准备结婚。
为了证明什么似的,像要把所有事情都忘掉一样急匆匆,我和宫宝一起去挑请贴喜糖。可谁也没提过去拍婚纱照什么的,我忘不了拍毕业写真时,他与乐乐的那张照片。他也没有提起,各自不言说的默契,特意的遗忘。
他在一家建筑公司找到一份工作,我在中医院实习,每日忙碌。晚上回来,吃完饭,我们一起打扫房间,一起写请贴。
一切从简,只请左邻右舍,要好的朋友一起吃顿饭。
打扫房间时,我把小时候珍藏的东西拿出来整理。阿公给我定娃娃亲的红线还在,我看着红线发呆,小舅走后,我和鸡丁解除了娃娃亲。如今,我们决定结婚,有些事情是不是就这样百转千回,却又命中注定?
我本不信命的,现在冥冥之中,却觉得上天早就各有安排。
就如那年,我懵懂地暗恋着小舅,也不曾想料到,我会和鸡丁会变成情侣,甚至夫妻。
宫宝从后面抱住我:“看什么?”
我晃了晃重新戴上的红线:“你的还在吗?”
他变魔法,红线出现在手心:“一直都在。”
“得瑟。”我笑。
宫宝把我转过去,手伸到面前:“帮我带上。”
“自己带,”我拿红线比划一下,“你现在长这么大块头,还带得上吗?”
“试试就知道。”他固执地把手腕伸过来。
我无奈,帮他戴上。他低头,绿眼睛亮晶晶,一眸的柔情。
我心一软,这种感觉,就像进行一个很郑重的仪式,我脸一热,“就像戴戒指一样。”
他应了声,低头,脸靠过来,给了我一个轻柔又漫长的吻,很缠绵,缠绵得足以铭记终身。我把脸贴在他胸前,他笑着看我。
“现在圆满了。”
“就差个证婚人。”我笑道。
然后,笑容凝聚在脸上。
我们两个人,真的连个证婚人都没有。去世的看不到,活着的人不相认,还有一个见不到。我没了兴致,转身继续整理东西。
宫宝漫不经心在身后问:“欢喜,你还想小舅吗?”
我回头看他,他半垂着眼睑:“你喜欢过他,对吧?和我解除娃娃亲,也是因为他?”
我沉默。
他把玩着那条红线:“你知道当时我怎么想的,我在想,谢欢喜,我的欢喜,为什么要背叛我?”
“鸡丁——”
“从小我就觉得你是我的,我想不明白,我的女孩为什么会看着别人?”宫宝苦笑,“你不知道,那时我有多嫉妒,就像你不了解,你对我有多重要。有时候,我甚至想,无论是小舅,还是李昭扬,这些人都不存在那该多好……”
我瞪大眼睛看他,他走过来,摸摸我的头:“所以,欢喜,不要离开我,永远也不要。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在你没注意的时间里,我爱着你,比任何人都爱得久,爱得深,这个世上,再也没有像我们这样,血与肉连着一起成长到懂爱。”
我点头,咬住嘴唇,告诉自己,不要哭。
谢欢喜何其幸运,她被动地接受,觉得两人相爱是很自然的事,却从来没想过,有个人,从小到大,那样辛苦地等待,等她成长,等她懂爱。我抱着他,呼唤他的名字,鸡丁,鸡丁,对不起,或许,她曾为别人心动,可现在只容得下你。
如果时间有尽头,那我们一起走过。
这一秒我是真的相信,我们相信爱,相信爱情可以战胜一切,包括那些被我们特意遗忘的事实。
可王墨的一通电话,我们再次见面的几分钟,还是把我们所有的甜蜜撞得支离破碎。
张爱玲说过这样一句,生于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
好像真的就是这样。
我与王墨的再见,注定所有幸福都走向幻灭。
在婚期的前几天,王墨打电话,约我单独再见一面。我们在一家茶馆见面,他看起来平静很多,我也努力心平气和。我们都尽力保持着成人的礼仪和风范,王墨告诉我,他决定带乐乐去国外治疗,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
“离开这里,或许她能忘掉一切。”
“她还能好吗?”
“很难说,医生说,情况不好。”王墨尽力地控制自己,可他的手还是一直抖。
我看不下去,又不能离开。
我们沉默了少顷,他又问:“你们好吗?”
“挺好的。”我努力想做出很快乐的样子,可是失败了,我们的好,都停留在表面,不过一层浮华的表象,撕开后其实也是千疮百孔的伤。
“心里不好受吧,”王墨苦笑,“曾经我们也以为报仇后什么都会好起来,结果,真的复仇成功,我们才发现,这种被诅咒的幸福是不会获得内心的平和和宁静。”
我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我的孩子,这世上有毫无理由的爱,却不会没有毫无理由的恨。”王墨望着我,眼神冷静得可怕,“我和雪尺都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坏,你们死去的亲人也没想象中的那么好。欢喜,你这么聪明,就没想过,我和雪尺为什么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要收养乐乐?为什么雪尺会提到她还有另外一个孩子?
我记得,沈雪尺最后的忏悔和撕吼,“为什么?为什么?我犯下的错,做下的罪,为什么都报应到我的孩子身上?我的第一个孩子,突然间就没了,我的第二个孩子,我要死了,她连认出我都不行。”
我望着王墨,他们还隐瞒着什么。
“我不该说出来了,可是我看到乐乐那样——”说到这,他平静的脸有些扭曲,“为什么要那么好的孩子受这种苦?”
“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就不奇怪,我和雪尺结婚多年,她为什么要同我离婚,嫁给宫胜南?”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为了钱。”
“如果钱能买回我孩子的命,我就算去卖器官也会做。”王墨冷笑,兀地激动起来,“你们口口声声为宫胜南报仇,可他是怎样的人你们知道吗?有谁会因为得不到一个女孩的爱,就算她结婚了怀孕了,还不放弃,甚至开车硬生生把那女孩撞到流产,孩子没了,连子宫都被摘掉,一辈子都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
“你说什么?不可能!”
“不可能?这个畜生就是这样对我和沈雪尺的。那时,我还在为孩子准备取名字,沉浸在处在初为人父的兴奋,可你知道,这时候,有人把一个血淋淋的妻子推到你面前,告诉你孩子没了,是什么感觉吗?”
我往后退了一步:“我不信,我不信——”
“那你看看这些!”王墨把一堆资料摔到我面前,“睁大眼睛,用你那双代表正义审判的眼睛,看看你们到底做错了还是做对了?”
那是些医院的诊断书,还有现场照片,残酷得让我看不下去。我看到王墨在手术同意书的签名,颤抖的,惊慌的。
我的手抖了起来,控制不住地发抖,“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真相就是这样,”王墨望着我,那眼中有深深的仇恨,“二十多年前,我和你们一样,刚毕业,和心爱的女孩结婚。雪尺,有很多人喜欢追求,可是她最后选择了我。婚后,我们憧憬着有自己的孩子,我们很幸运,雪尺怀孕了。可是宫胜南,我一直把当亲兄弟的宫胜南,他得不到的,就要毁掉——”
“他开车撞向怀孕七个月的雪尺,我的孩子,你想象得出吗?七个月,我的孩子已经成形了,可就这样没了。我愤怒,愤怒我的兄弟做出这种事,我更愤怒的是,有钱有势的宫家用钱堵住了一切。”
“我永远忘不了那画面,宫胜南来看摘掉子宫的雪尺,他脸上的表情,那个畜生竟说,雪尺,你看,嫁给这种没用的男人就是这种下场!”王墨的脸已经完全扭曲了,“那畜生走后,悲愤的雪尺叫我滚,说我是没用的男人,保护不了自己的妻子,连自己的孩子也保护不了——”
说到这,王墨用力抓自己的头发:“我最大的错,就是那个时候离开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如果当初没有离开她,就不会这样——”他继续痛苦地诉说着。
我手中的照片滑落下来,那是穿着孕妇服的沈雪尺一脸甜蜜地坐在窗前,回头对着镜头笑了笑,笑得温婉又美丽。原来,她真的很美。
只是我们都不曾见过,错了,无论过去还是未来,我们都错了……
王墨错了,他不该在妻子最脆弱的时候离开她。更不应当在自己伤心绝望的时候,和自己的学生私奔。就算他后面醒悟过来,回来沈雪尺身边。可另一个错也开始了,容华姐爱上他,一个人在陌生城市生下了我。
沈雪尺也错了,她放不下失去孩子的痛苦,还有终生不可能拥有自己孩子的怨恨。在多年之后,和宫胜南再见,得知宫胜南已经结婚,甚至拥有了自己的孩子,这么幸福之后,心理扭曲,她同王墨离婚,布下了这场死亡之局。
我们都错了,命运真是个可怕的操盘手,一步错,满盘皆输。
而今,我们犯下的错,都借别人的手得到报应。宫胜南被沈雪尺弄得家破人亡,我失去了容华姐,沈雪尺是报仇了,可她想要的孩子,终是没得到,乐乐在她死前已经认不出她。
王墨流着泪,哽咽着,“我不该答应同她离婚的,我不该答应同她离婚的……”
逃避,他始终在逃避,当年他逃避身为男人的责任,到一个陌生地方寻找宣泄口。
我猛然想起:“那我妈,谢容华,你至始至终有没有爱过她?”
“爱?那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爱上别人?”王墨反问,“那时,我只是想找个人狠狠发泄一下。爱,不过是虚假的谎言,于我来说,那只是个错误。”
我站了起来:“王墨,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那你们呢?”王墨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们又以爱之名,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我僵住了。乐乐,我们以爱之名接近她,欺骗她,伤害她。
王墨继续道:“谢欢喜,如果扯上我们的关系,她是你的妹妹,可是你对她做了什么?她疯了,她可能一辈子就这样废了。我们有罪,你们也有罪,你和谢宫宝谋杀了我的女儿!”
“嗡”的一声,我乱了,脑中只有一句,你和谢宫宝谋杀了我的女儿。
我们之间的错误和罪恶,都与王惜乐无关,可她被我们拖进了绝望的深渊,崩溃,毁了。
周围的其他顾客奇怪地看着我们,我们重新坐了下来,可像世仇地瞪着彼此。
王墨突兀地笑了,流着泪又哭又笑,又可怜又凄凉,“欢喜,你说得对,我不是你爸爸。爱你的父亲,会给你留下一个美丽的谎言,让你和谢宫宝心安理得活下去,可我没有,我这样的人,怎么有资格做你爸爸?你说得对,你的爸爸早死了。”
“可是,我的孩子,你又对我做了什么?让你妹妹永远活在痛苦中,让我的妻子那样死去。孩子是家的希望和快乐,可是你呢?灾难,永远无法治愈的灾难。你说得对,我不是你爸爸,你也不是我的女儿。”
“我们之间,除了血缘关系,根本就是个错误,”他望着我,眼神悲伤,“孩子,你这样看着我,固执又骄傲。你总是这么笃定,可你没有想过,这些事情,如果我们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一谈,或许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大概因为我没有爸爸,妈妈又死得早,所以没人教,也不懂什么叫心平气和。”
王墨摇头,无奈道:“欢喜,不要这样,你也有罪。你以为接下来你会幸福吗?雪尺报复宫胜南后,她回到我身边,我们以为会幸福,可是没有,我们除了无止尽的吵架还是吵架,我们不信任彼此。爱情确实存在,可是在这些面前,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单纯靠爱,是无法支撑一个家的。”
“同样的,我的孩子,你也不会幸福。”王墨笃定道。
临走前,留下一张纸和一句话。
“欢喜,趁我们没走之前,去看看她,去看看你们犯下的罪。”
不,跟宫宝没关系,整件事是我策划的,是我指使的,跟宫宝没关系。如果有罪,也是我一个人有罪,我头重脚轻地买单。
“你爸爸已经买单了。”
“谁说他是我爸爸,你没听到他不认我吗?”
我尖叫起来,他们像看疯子一样望着我,我恶狠狠地瞪回去。
“看什么?你们都有爸爸,我没有!”
15我爱你,带着罪和你在一起,就是地狱。
回去后,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有个声音不断地我耳边重复“我的孩子,你也不会幸福”,“你是有罪的”,我尖叫着醒来,总能看到宫宝从他的卧室赶过来,一脸担忧。我摇头,一摸额头,全是冷汗,我神经质地发抖,宫宝同我说话,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失去为自己辩解的能力,我有罪,真的有罪。
我让宫宝陪着我,靠在他怀里。可还是失眠,我快速地瘦下来,挂着消散不去的黑眼圈,宫宝努力打起精神逗我,“欢喜,我可不想娶一个国宝”,我想笑,可连扯动面部肌肉都这么难。
这样的我,怎么可能给他幸福?我连偎依着他,给他温暖都不行。
他追问我什么,我不知从何说起。不,这样的罪过,我一人背负就好了,他已经够不幸了,不能让他知道原来他的父亲犯过那样的错。
八月二十四日,我醒来,凌晨,宫宝还在睡。
我悄然离开,终于决定去疗养院看看我的妹妹。
护士带我穿过长长的走廊,打开门,坐在窗边的女孩回头看过来一眼。她穿着件纯白的长裙,乌黑的头发整齐地披着,晨曦照在她身上。她五官清丽,神情柔和,一双黑眼睛懵懵懂懂,比天使还乖巧动人。
我走到她面前,叫她名字:“乐乐。”
她歪着头,微微笑了。她已经不认得我了,可我认得她。王惜乐,我名义上的妹妹,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可我们曾比亲姐妹还亲,她的男朋友是我介绍的,又是我亲手夺回来的。我们设下一个局,而她太当真,为情自杀,结果她的母亲为了保护她一起掉下楼来,为救她而死,她终于崩溃了。
她不认得我了,事情发生得太快,她连指责我一句都没有。
“咱们出去玩吧。”
“好吖。”
她兴高采烈地答应了,我跟她玩了半天的捉迷藏。她笑得很开心,曾经我们也是这样开心,她以前很粘我,一点小事情都要问我,现在也一样,问我什么时候还过来。我说,下次吧。
她习惯性嘟起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凑到我耳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她神秘兮兮地拿出一照片:“给你看哟,我男朋友,帅吧?”
我震住了,是那张婚纱照。那时,我们拍毕业写真,她看中婚纱,缠着宫宝拍的照片。
我看着照片,艰难道:“帅,很帅。”
她得意地笑了起来,又凑过来:“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男朋友准备向我求婚,就在我们的毕业晚会那天,我等着,我知道他想给我个惊喜。唉,我明明知道还要装作不知道,可是我真的好期待。”
乐乐高兴地笑了起来,看着照片,一脸幸福。
我忍不住问:“你还记得谢欢喜吗?”
“记得,谢欢喜是个贱人。”
我看着她的笑容,不敢告诉她,这个贱人要结婚了,就是今天,更不敢告诉她,这个贱人的结婚对象,是她曾经的男友。
我摸摸她的脑袋,用力点头,“对,谢欢喜就是个贱人。”
“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歪着脑袋,继续盯着照片,“他什么时候过来跟我求婚?”
她那么自然地转头问我:“欢喜,宫宝会跟我求婚吗?”
一瞬间,我觉得我们又回到大学,我看着她。她想到什么,笑容凝在唇边,直直地望着我:“欢喜?”
“是我,乐乐。”我点头。
她兀地尖叫起来,扔了照片,语无伦次:“手铐呢?快把我抓起来,我杀了妈妈!妈妈,妈妈你在哪里?我错了,乐乐错了,乐乐再也不敢了!爸爸,乐乐真的知道错了,我真的不想害死妈妈,我有罪——”
有医生赶过来,把一个塑料手铐递给她,小心安抚她:“好,没事了,抓起来了。”
我冲上去抢过手铐,摇晃着她:“王惜乐,你醒醒,你妈妈已经死了,跟你没关系,你没错,有罪的是谢欢喜,是谢欢喜!”
最后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和恳求,她根本听不进去,戴着手铐,缩成一团,医生把我拉开,吼道:“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她要听得懂的话,会是精神病人?”
“精神病人?”
我的妹妹,乐乐,变成一个精神病人,她疯了,真的疯了。
我退了一步,看到她又叫了起来。
“我的照片,我的婚纱照!”
“宫宝,宫宝在哪里?”
“如果你不能接受这样的她,就不要再来看她。”医生扔下一句,继续安抚她。
我往后退了一步,有谁跟我说话,在耳边说——你和谢宫宝谋杀了我的女儿!
“谁?”
没有人,但耳边还是有个声音告诉我,我谋杀了一个人。
是我,我谋杀了王惜乐,我疯了似的离开疗养院,耳朵有各种声音汹涌而来。
“你说得对,我不是你爸爸,你也不是我的女儿”“我的妻子死了,我的女儿疯了,我的孩子,现在,你满意了吗?”“欢喜,不要离开我,永远也不要”“欢喜,宫宝会跟我求婚吗?”“记得,谢欢喜是个贱人”……
她说对,谢欢喜是个贱人。
我打开手机,拨通一个号码,“李昭扬,能不能找一个没人能找得到我的地方?”
毕业的时候,他送我们离开,对我说,欢喜,有事找我,我可以做为你做任何事。
八月二十四,宫宝的生日,是他改了岁数的新生日,也是我们去民政局领结婚证的日子,我们约好这一天,跟彼此说,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可是,亲爱的鸡丁,不是我们假装忘了就能忘了,我有罪,我害了一个人,我不能让你背负这罪恶。
就算我们装得再像,笑得再甜蜜,也无法掩饰我们内心的千疮百孔,就算我们迫不及待用一本小本子去证明我们能在一起,也无法让我们内心得到救赎。我每夜噩梦,你何尝不是一身冷汗。你重复着“对不起,乐乐”,让我心碎,这样互相伪装的我们已经够了。
原谅我,要离开你,原谅我,不能将你拉进地狱。
我离开你,不是因为不爱你,而是因为太过爱你。
我幻想,和你有一份长久的爱。可是我们犯下的错,我们中间隔着一条鲜活的生命,我毁了一个人的一生,这样的我,怎么和你继续?就算我们对真相一无所知,可是我确实利用了她的善良和天真,害了她。鸡丁,对不起,对不起。
打完电话,我坐在长椅上。手机一阵振动,是宫宝,他醒了,没看到我,会很惊慌失措吧。我接通电话,传来宫宝焦急的声音。
“你在哪里?”
“我在地狱。”
“欢喜?”
“鸡丁,我爱你。”
我爱你,带着罪和你在一起,就是地狱。
亲爱的鸡丁,再见,我要离开你。
我流着泪,关机,把手机扔进垃圾筒。之后我随便坐进一辆出租车离开,我想起,我那个手机,还存着那条始终没有发出去的短信——鸡丁,要不要和欢喜在一起。如今,我亲手放弃了,我们最终没有能在一起。
可惜我和你,只是空欢喜。
原谅我,在这特殊的日子,又一次将你抛弃。
八月二十四日,他的生日比和我早一天,以前我总是追问他为什么要改年龄,为什么要多我一天,比我大,说他就是想占我便宜,直到后来,他才告诉我——
“比你大,哪怕一天,也能保护欢喜。”
傻鸡丁,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傻?傻得让我心疼。
以后不要这么傻了,也不要对其他人这么好,因为这样她不可能再爱上其他人。
亲爱的鸡丁,在你之前,在你之后,我都不会这样爱上一个人,以后也不会爱上任何人,哪怕只是心动。
鸡丁,我走了,你会伤心难过,会恨我,可也会发现,爱并不是最重要的,没有我,你还能活下去。谢欢喜这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你,最幸福的日子就是和你在一起,生死相依。可我不能带罪和你在一起,我把手放在眼上,哭得泣不成声。鸡丁,鸡丁,对不起,对不起……
出租车正放着一首歌,是卢冠延的《一生所爱》。
从前,现在,过去,再不来,开始,终结,没变改,天边的你漂泊,在白云外,苦海,泛起爱恨,在世间,难逃避命运,相亲,竟不可接近……
我听过这首歌,有个人也曾为我唱过,隔着狂欢的人群,两颗心在无声哭泣。那时,我还以为我们必然在一起,我们一起走过这么多风雨,可我料不到会是这种结局。
从前,现在,没有一次是这样撕心裂肺,一生所爱,消失在白云之外。
16往北的地方海未眠。
那个男人站在外面等待。
纯黑的西装,衬着挺拔的身材,他真是个引人注意的男人,深刻的五官,犹如上帝之手刀刻出来般俊美,那双绿眸尤其深邃漂亮,乍一看有点冷漠,但仔细看,绿色的眸子藏着春水般的深情,温暖又冰冷。
他固执站在民政局的门外,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远方。
有人问他,新娘在哪里,他维持静立等待的姿势,很久才说一句。
“她会来的。”
可他知道,她不会来的。他认识她十二年,她没跟他说过一句我爱你,就在刚刚,她说了。他知道,他得到了,也失去了。他与她经历了太多事,太过惨烈,惨烈地连抱在一起都浑身冰冷。这几天的甜蜜,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可他还在等,等一个无望的结果。她永远不知道,他有多爱她,比想象中的还多。
有人站在到他面前,恭恭敬敬。
“少爷,该回家了。”
男人抬起头,莫名其妙说了句:“我丢了我的欢喜。”
一滴眼泪顺着他绿色的眼眸流了下来,只有一滴,却足以淹没整个悲伤的海洋。没有你,我可以活得下去,只是人生再无欢喜。
流苏树下。
有个人背着简单行李的男人站在树下看了少顷,推开门,进了屋。他一眼看到那个鲜红的请帖,他拿起来,看到两个人名“谢欢喜,谢宫宝”,他似乎笑了,不是以前那柔弱温和的笑,是带点海洋咸味的笑,只是那叹息还能找到年少的痕迹。
“他们果然在一起了……”
他环顾四周,给大厅里的遗照上了香,又最后看了一眼伴他成长的房子。这里有很多回忆,美好的,快乐的,他微微笑了,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欢喜啊……
尔后,他背起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们都不知道,他的成全,她的戛然而止,她的放弃,他的倾城空寂,他们怎么爱过,又是怎么失去,直到无能为力,直到丢了欢喜。
一切好像都结束了,整个世界也安静了。
唯有那片陪伴他们成长的海,依旧温柔地荡漾着。嫣红的残阳,绝望地瑰丽着。
他会往北,一路往北。而她会在哪里流浪?会不会也有这么一片海?
北方也有海,只是不会安眠,盛满记忆,蓝色到绝望。
带着爱继续流浪,往北的地方海未眠。
番外之七年
这是她离开的第七年。
如果那一天,在民政局门口,她有来,他们现在也该到了七年之痒的时候了。
可是她没有来,一晃已经七年过去了。
谢宫宝坐在礁石上,风很大,把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可他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这片海,面无表情,心里无波无澜。这是他们小时候最常来玩的地方,他提着竹篓,她在前面跑,小舅在后面微笑地看他们。
那时,他还比她矮,追不上她,在后面喊:“欢喜,欢喜。”
她回头,笑嘻嘻地说:“鸡丁,你快点!”
他并不喜欢那个外号,宫保鸡丁,可他喜欢听她这样叫自己,欢快的亲昵的。他奋力地追上她,去拉她的手。她来溪镇后,就嫌他太粘人,总会甩开他的手。这时候,只要他瞪她一眼,装出生气委屈的样子,她就会立马过来拉他的手,讨好地叫“鸡丁,鸡丁”。
其实,他怎么会生她的气,他只怕她不开心。
小时候,他们总是很开心,无忧无虑。那时,谢宫宝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她无论什么时候也不会放开他的手。他没料到,有一天,她会离开,这一走,就是七年,杳无音讯的七年。
这七年,又发生了很多事。
他回到北方,继承爸爸的遗产,接手了爸爸留下来的公司生意。谢宫宝对经商并没有多少兴趣,可是他需要钱。有钱,他才可能找到她。经过了最初的混乱期,如今他已经游刃有余,连媒体夸他年轻有为,是个经商天才。
他没改回本名,黑色的名片印着的依旧是“谢宫宝”三个字。每次别人都诧异地问,你不是宫家的少爷吗,他都一字一顿地重复,我姓谢,叫谢宫宝。他跟了她的姓,是要做她一辈子的家人,还有……爱人。
“我从妻姓。”他平静地说。
别人啧啧称奇,夸他真是个好丈夫,像他这样一往情深的男人没几个,真难得。他们不知道,他连他的妻子在哪里都不知道,她不让他找到她。他只有这样固执地重复,我从妻姓,我的妻子叫谢欢喜。
只是,谢欢喜,你在哪里?
谢宫宝看着面前不断起伏的大海,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来的地方。她不止一次跟他说,她觉得溪镇的海最温柔。
“鸡丁,你觉得呢?”
“嗯。”他用力点头,他才不觉得大海温柔,但她说海是温柔的,那就是温柔的。
他们相识时,都是小毛头,根本不懂什么是温柔。好不容易长大了,她开始会害羞,会不好意思,却把她最初的羞涩给了小舅。那时,看到她对着小舅会脸红。没人知道,他气得发疯,恨不得把谢青涯狠狠地打一顿。
他嫉妒小舅,后来,她去追小舅回来,那时他是故意摔倒的,故意摔在石头上,摔得血肉模糊,因为他知道,她不会放下自己的。果然,她没有继续追小舅,而是选择送自己去医院。那一刻,他看着她焦急无奈又担忧的样子,没人知道,他看着她,满心柔情,他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温柔都给她,他只愿对谢欢喜温柔。
如今,她走了,留给他一个繁华却空荡荡的人间,留给他无尽却连发泄都不知道去哪的想念,留给他满身孤寂。公司的人怎么评论他的——我们谢总是全世界最俊美的老板,也是全世界最孤独的男人。
她走了,他成了全世界最孤独的男人。
可她刚走的第一年,他连去找她都不敢。
她无法放下对乐乐的愧疚,他是懂的。可他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就这么走了。后来,他还是去找了王墨,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真相。原来,他的父亲也并不无辜,他曾经做过那么可怕的事,双手也同样沾满血腥。
那一天,谢宫宝跌跌撞撞,逃似的离开。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要走。她宁愿离开,也不肯把真相告诉他,也不要他来承受这些,至始至终,她还是在保护自己,连离开,也是为了罪恶的包袱全部背在自己身上。
她总说他傻,其实她,何尝不是一个傻瓜。
这个傻瓜,以为她走了,他就能没心没肺地快乐活着吗?
不可能!永远不可能!
王墨带王惜乐去国外治疗,谢宫宝回到北方,接手家族企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汇了一大笔钱,一笔接近天文数字的钱,然后,给她联系一个精神方面的名医。王墨起初并不愿意接受,但他也想女儿能好起来,毕竟那个名医很难请到的。
就这样治疗了半年,王惜乐渐渐恢复了神志。她一天天好转,虽然精神大不如从前,人也变了很多。得知母亲已去世后,她经常长时间沉默,但确实在好转,生活能自理,思维清晰。医生宣布能出院那天,她已和正常人没两样。
她在国外呆了一阵子,学习工作,后来,跟王墨说,她要回国,她想妈妈了。
回国第一件事,她去看沈雪尺,给她上香烧纸钱,然后在沈雪尺墓前,把她曾经和谢宫宝一起拍的照片烧了,说,妈,一切都过去了,我好了,你放心吧,你也要好好的。
至于其他的,尘归尘,土归土,恩恩怨怨,冤冤相报,全部随风而去。
谢宫宝和她有见过面。
再次见面,他们都很平静,仿佛两人之间不曾有过纠葛。
他们约在环静幽雅的咖啡厅。
王惜乐穿着得体的职业装,妆容精致,已是一个干练利落的都市白领。谢宫宝穿着黑色的西装,眉眼有少许疲倦,但异常俊美,优雅矜贵。明明是彼此最熟悉的面容,却是最陌生的模样。
他们没说几句话,或者说,两人无话可说。
王惜乐看到他,只问了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谢宫宝摇头:“没有,从来没有,一点心动没有。”
伤人的回答,可奇怪的是,王惜乐竟不觉得心痛。这是意料中的答案,或者说,更早的时候,她就知道是这样的,他不喜欢自己,一点不喜欢。他们在一起的短短几个月,他是对她很好,可她感觉得到,那些好轻飘飘的像个形式,浮于表面,只是她不愿意去深思,不愿意去面对。他骗她,她呢,也骗自己,一直在骗自己。
“欢喜走了?”
谢宫宝点头。
王惜乐又问:“你找不到她?”
见他点头,王惜乐笑了,笑得有些快意,她说:“我知道谢欢喜在哪里,我找得到她,可是——”
她顿了一下,看看对面的男人绿宝石般的眼睛刹那迸发出的光彩,王惜乐才继续开口,一字一顿道:“可是我不会告诉你,我永远不会告诉你。你找不到她的,就算有一天,你真的找到她,她也不会见你,因为——”
“你们对不起我。”
“谢欢喜会替我惩罚你的。”
王惜乐优雅地站了起来,她怜悯地看了眼前面如死灰的男人。真不明白,以前自己迷恋他什么,你看他,不过是一个为情所伤不得所爱的男人,还是别人的男人,他再好再帅气再温柔也是别人的,他是属于谢欢喜的。
可谢欢喜离开了他。
王惜乐是真的知道谢欢喜在哪里,因为她对自己有愧,一直关心她的病,和她有联系,但她不会告诉他的,她要他日日夜夜饱受思念的折磨,她要他日夜奔波不得所爱,夜夜难眠被思念所困,他们怎么样骗她,她就要怎么还回去。
“恨我吗?”王惜乐居高临下地说,笑容有些快意,“不要忘了我,是你们毁了我的善良。”
是他们毁了她的善良和单纯,把她变成如今这样一个恶毒睚眦必报的女人。
她抬起脚要走,听到身后传来他低沉暗哑的声音。
“惜乐,我不恨你,也不怪你。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逼你。”
因为……他罪有应得,她在惩罚自己,他亦有罪,他也要赎罪。
谢宫宝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惜乐,我不曾对你心动过,但你是个好女孩,一直以来都是个好女孩,将来,你会遇到属于你的幸福。我希望,你能幸福,过得比谁都幸福。这句话,是真心的。”
说完,他朝她郑重地鞠躬:“对不起。”
“晚了。”王惜乐冷冷扔下这句,径自走了。
她以为他会走过来,会缠着自己问谢欢喜的下落,可他没有。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个高大俊美的男人站在原地,满身落寞,那么孤独。他也在惩罚自己,他明明什么都有,却活得那么孤苦,他也确实一生孤苦,无父无母,身边连个关心他的人都没有。
她竟有些心疼,王惜乐摇头失笑,怎么又犯傻了,心疼上别人的男人。谢宫宝再好,也是谢欢喜的,他再苦,也是她给的。
都是他们自找的,她告诉自己,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样过去了一年二年三年……好多好多年……
时间快得王惜乐几乎要数不过来,到底过去多少年?反正谢欢喜走了多少年,谢宫宝就找了多少年。
这几年,王惜乐生活重新回到正轨。她工作谈恋爱失恋,但她碰到了她觉得命中注定觉得对的人。他没有谢宫宝那样俊美,也没有他富有,可他对自己很好很好。她跟他坦承她有过一段时间精神病史,他不介意,反而很心疼她,说她当时一定吃了不少苦,受过伤。
那一刻,王惜乐看着面前的男人,忘了谢宫宝,忘了曾经受过的伤。她没再拿他和谢宫宝对比,因为在她眼里,他就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谢宫宝算什么,他过去了,他什么都不是了,她找到自己的今生挚爱。
他们没有急着结婚,慢悠悠地谈恋爱,享受着两人的甜蜜时光。
很好,一切都很好,这才是真的恋爱。王惜乐觉得,以前和谢宫宝那真是一场笑话,小孩子过家家啊。她和他,才是成人的浪漫和爱恋,他爱她,她也爱他。生活太美好的,美好得她都忘了谢宫宝和谢欢喜。
那次见面之后,他们还是见过几次面。
但谢宫宝真的没跟她打听过欢喜的下落,一次都没有,不过王惜乐知道,他在找她,一直在找她等她。只是人生有多少年,王惜乐倒是想看看,谢宫宝能等多少年。不过她还是有点羡慕,不是谁都会等谁那么多年。
后面的几次见面,他们越来越轻松,越来越像朋友了,甚至有时,还能开几句玩笑。
“你还会这样找下去?”
“嗯。”
很平淡很平静的语气,就像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你就没想过,她可能已经结婚了,身边早已有有了别的人?”
“她不会。”
笃定无比确定的语气。
“你就这么自信?”
“她爱我。”谢宫宝微笑地看着她,又无比温柔地说,“我也爱她。”
那一刻,王惜乐又涌起了想把他们都打死的冲动。他这么笃定自信,仿佛这几年的等待不是煎熬,这只是短暂的别离。而她不是在报复他们,只是在帮他们考验他们坚不可摧的爱情,他们如此相爱,倒显得她可笑了。
她讥笑道:“我见过她,她过得很好,有你没你都一样,她叫你别找了,找个好女孩结婚。”
谢宫宝一愣,然后很快地说:“我不要。”
语气带着点小任性,他像怕听她不清一样,又说了一遍:“我要等欢喜。”
他的欢喜,他一生的欢喜。
王惜乐突然觉得没劲,她刺激不到他,也伤不到他。
她站起来:“那你继续找吧,祝你找到她时,她已儿孙满堂,幸福美满。”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个恶毒的诅咒。
谢宫宝没说话,他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他每天都会遇见很多人,每年都要去很多地方,可就是没遇见一个叫谢欢喜的人,他找不到他的欢喜,可他还是会继续找下去,因为她是他的欢喜。
如果真的有一天,他终于找到她,她儿孙满堂,幸福美满,那他会祝福她,他会悄声离开,不去打扰,他会很安静,就像他从没有出现在她生命中。可现在,要他放手,要他不爱她,他做不到。
不就是等吗,他比她还小三岁,他一定会活得比她久,他会等。
只有没有她的日子,真的很孤独,谢宫宝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全世界最孤独的男人,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有一个谢欢喜,他的人生就是在找一个叫谢欢喜的人,他说,她是他的妻,他在找他的妻。
这些年,他没找到欢喜,却找到了小舅。
谢青涯在远洋大船上,他得知他走后发生的事事非非很震惊,又不知说什么,也无从安慰。离开时,他拍着宫宝的肩膀说:“如果有一天,我遇见欢喜,一定告诉她,你在等她,叫她回来找你。”
“你呢?”谢宫宝问,他对小舅还是有所愧疚,如果不是当年他故意摔倒,小舅也不会走。
“我?”谢青涯笑了,指着一望无际的大海说,“宫宝,我回不来了,我已爱上海洋了。”
他比从前健康,也比从前开朗多了。
谢青涯潇洒地走了。
谢宫宝看着他离开,看着他远航,驶向远方,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小舅爱上海洋,也爱上了漂泊,他不愿也不想回来了。
他们就这样走散了,那谢欢喜,你到底在哪里?你是不是也爱上海洋,爱上了流浪了?
可你知道吗?我在等你,一直在等你,等你归航,等你回来,等你来给我一个家,等你来抱抱我,告诉你,没有你,我有多难过。
谢欢喜,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你更残忍冷酷的人了。
我恨你,我真的恨你。我诅咒你,你就不要想起我,不然,我所受之苦,有一天,思念也会从你身上穿肠过。
痛苦时,谢宫宝是真的恨不得去做一个谢欢喜的等身抱枕,狠狠地骂她一顿。可是他舍不得,他最想最想的,还是找到她,拥她入怀,告诉她,他想她,真的想她。
欢喜,我的欢喜,你到底在哪里?
这是她离开的第七年,这一年就要结束了。
就在时间要走向第八年时,谢宫宝接到一个电话,王惜乐打过来的。
她说:“我怀孕了,我准备结婚。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联系,谢宫宝,我想跟你要一个新婚礼物。”
“什么?”
“我要你说一声我爱你。”
谢宫宝沉默了,好久,他说:“我做不到。”
“骗骗我都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我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我骗了你一次,不能再骗你一次。”
王惜乐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又问:“谢宫宝,这几年,你好受吗?”
“不好受,很不好受。”
“真的?”
“嗯。”
王惜乐沉默,过了半天,才说:“你话还是这么少,好了,不跟你开玩笑。我真的怀孕了,也真的要结婚,新郎是我喜欢的人,是我想嫁的人,他很好,比你好一百一万倍,我很幸福。知道怀孕后,我们都很开心,本来不想这么早结婚,但为了孩子,我们还是决定快点结婚。”
“你别自作多情,我不是来炫耀,结婚我也不会请你,我就是告诉你我的喜悦。有了孩子之后,我很多想法都变了,也释怀了不少。我想,我要为我的孩子积点德,将来他出生就会得到很多人的祝福,会好运幸福一生。”
“所以,谢宫宝,你听清楚,我真正想要的礼物是——”她顿了一下,说,“我要你和我永不相见,我要你永远地消失在我的生命中,我们不要再见面,也不要再联系,就算哪天在路上遇见了,也请当作不认识,这个你能做到吗?”
谢宫宝一震,沉默了半天,最后还是回答:“好。”
王惜乐笑了,她说:“那我们说到做到,谢宫宝,很不幸遇见你,再见。”
“再见。”
他们说了再见,王惜乐又说:“最后告诉你一件事,我原谅你们了。”
她对着手机,一字一顿地报了号码,然后,没等他反应,飞快地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床上是一套美丽纯白的婚纱,很美。
明天,她就要穿着这套婚纱,嫁人了,嫁给所爱之人。
王惜乐笑了,好久,才平静下来。她拿起手机,把那个电话删掉,就像把那个人从自己的生命中删掉,删得干干净净。
她摸了摸肚子,那里孕育着一个小生命。她想,他应该听清楚了,就算听不清楚也是他的事,反正她都说了,至于他能不能找到他,那是他们的缘分。
谢宫宝,再见,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不见。
我……原谅你了,所以就此告别。
从此山高水远,永不相见。
而谢宫宝愣在原地,许久才反应过来,这是欢喜的号码?
一切来得太突然,谢宫宝脑子还一片空白,但那11个数字,他记得清清楚楚,他颤着手指不敢置信地拨通电话。
电话响了,铃声是《一生所爱》,在房间响着,也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响了,有人边擦头发边走向放在桌上的手机,按下接听键……
一生所爱,终于,他还是找到了他的欢喜。
(全书完)
后记
这本书的原名叫《欢喜》,写一个叫欢喜的小女孩的故事。妈妈希望她一生欢喜,无忧无愁,命运却让她颠沛流离,有苦有乐。写这文的时候,我最初的想法,是要写一个大团圆的结局,毕竟生活有太多的悲剧,我更喜欢幻想美好的故事。
但故事渐渐展开,有些人,有些事,已经不受我控制。他们拥有各自的命运,如同奔腾的河流,而我站在河的彼岸,看着他们的悲欢离合,直到视线模糊。文写完的深夜,我对着寂静的客厅,心里空荡荡的,漂泊着没有归属感。
就像最后的最后,欢喜选择离开,继续流浪,因为她的内心无法安宁。
我一直认为,两个人在一起,就是大于幸福。如果紧紧拥抱,却满身血刺,那宁愿远远地望着。这也是为什么最后会是这种结局,不是不爱,而是横在欢喜与宫宝之间有太多的事,期待在一起的幸福反而变得微薄。
说真的,我实在不是一个会讲爱情的作者,我只是把我所思所看所恋的写下来,用心。
我在文里提到两个城市,一南一北。写文前夕,我刚从北方的城回到南方的家,然后再碾转到西南,短短几个月,我换了三个城市,最后在高原开始写这篇文,带着对北方的怀念,对家的思念。
北方是谢欢喜和宫宝的一个城,他们在那里相遇。
南方是他们的家,是我熟悉的有着海腥味的小镇。
都是我爱的地方,也是我喜欢的感觉,青梅竹马,生死不离。文中我最爱的一段莫于过,他们手牵手在街头卖艺行乞。看过文的朋友问我,你会不会太残忍,连我这样铁石心肠的都觉得心酸?我却认为最美好的一段就是他们小时候的不离不弃。
小时候是无邪天真的,他们毫无间隙地靠在一起,没有成人的猜忌,面对世俗的贫贱不公,坦荡地共同面对,如同水晶般透明,那么干净,纯粹得没有一丝瑕疵。那时的欢喜,那么勇敢,那时的宫宝,绿眼睛里只有她。
后来,他们来到南方,他为她改名换姓,甚至把岁数改成和她一样,生日换成大她一天,欢喜还在纠结娃娃亲是什么意思时,宫宝说,“我只有你了”。他无所依靠,只有她,这个小小的举动对他是契约般的仪式。
他们必须在一起,什么也不可能分开他们!如果谢宫宝和谢欢喜没有在一起,拿什么让我们相信爱情》我拿着这样的执著和信仰继续这个故事,原谅我,不曾想过这也只是一场空欢喜。
他们不是不爱彼此,只是敌不过命运。
那么多残酷的现实汹涌而来,他们太弱,又太过年少,报得了仇,却守护不了自己的爱情。他们都是这样纯粹的孩子,太过纯净的眼睛容不下伤痕裂缝。不是因为不爱而离开,而是太在乎彼此。
我总是想,这故事不会结束,因为宫宝还在等着欢喜,而地球是圆的,总有一天,欢喜会重新走到宫宝的身边,那时,他再为她唱起《一生所爱》,一生所爱,不失所爱,我是多么希望你们在一起……
最后,将这本书献给我刚出生的侄女,她迫不及待地提早一个月出来,晚上十一点转了三家医院,让她母亲阵痛十一个小时,一家人陪她纠结到天明,几分欢喜几分忧。但亲爱的宝贝,你的到来,给了我们多么大的幸福和惊喜。
姑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你还在保温箱里,外面,你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你的家人都在等待,算着日期可以去看你。宝贝,我们爱你,世间有诸般欢喜,亦有苦难,但心中有爱,上善若水,一生平安。
麦九
2011年11月2日
再版后记
首先跟曾经看过这本书的读者道个歉,对不起。
这本书的初版没有做好校对工作,出现了太多错别字。不管是有多少个理由和原因,但我身为作者,让它有瑕疵地出现在大家面前,就是我的错,我责无旁贷,实在羞愧,再一次跟大家说声对不起!
这本书的原名叫《欢喜》,初版时,编辑改为《往北的地方海未眠》,当时我并不是很喜欢这个文名,但是为了配合文名,我还是在结尾处加了一段跟文名靠近的文字。2011年到2017年,这么多年过去,叫着叫着也习惯了,也习惯称它为《海未眠》。时间啊,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这本书呢,是我的第一本书,它很不完美,这次再版,我重新修订了一遍,更发现自己当年文字的青涩和拙劣。用朋友的话来说,多年后,看从前的文,有一种“辣眼睛”的感觉,哈哈哈。
现在我看它呢,可以挑出很多问题,不现实,不符合生活逻辑,感情发展过渡也不自然,但这次修订,我除了修错别字和语病,并没有做情节上的修改,因为我想,还是让它保持最初的模样,尽管它是如此的不完美,但它见证了我的岁月。
我至今记得,写这篇文时的我在昆明,每天下班后,我和同事去一间很小的店买菜,一起做晚饭,然后,他们回各自的卧室打游戏看剧,而我抱着电脑到客厅写稿,写到他们屋子里的灯都暗了,写到屋外只有风声,我记得,这篇文的完稿就是在一个深夜。
那时我充满期待,和我同期写文的朋友已经是畅销书作家,我期盼着命运也能给我一个奇迹,让我也能有好运气。这本文算是有宣传的,在《许愿树》连载,我挺高兴的,想着万一一不小心红了呢,哈哈哈。
不过呢,命运大神很快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嘲讽,好像连载到三期还是四期(不记得了),《许愿树》停刊了(这应该是我经历过的第一个停刊),接着和我相当投缘,一直挥舞着小鞭子催我写稿的编辑自然卷告诉我,她要辞职了!我眼里含着泪,不舍又期待地祝福她北漂成功!
有人问,为什么我写的小说总是故事要接近要圆满时,又突然来一个转折,撕下所有的美好。为什么啊,因为这就是生活。这几年,我感觉每当我在接近目标时,生活就迎面给我一盆冷水,把我打击得像落汤鸡。等我重振旗鼓,又过去了大半年。好几次了,每次我都一脸茫然又无可奈何。
当年,这本书经历的种种,我也觉得挺茫然。如今,我回忆过去,只会批判自己矫情不成熟。现在我看这本书,不会像当年一样为它觉得委屈,因为我看到,它确实有很多不足和问题。
还好,我还在写文,我还可以继续奋发图强!
几年前,我朋友问我目标是什么,我说要写一本我真正的代表作。
如今我也写了几本长篇,有自己的代表作了吗?我想了想,也就《失去》系列勉强算是有点知名度吧,毕竟微博每天都有人发私信问我,写不写失去4。但《失去》也只是“勉强算是”,它还有很多不足,我啊,至今还是没写出一本我真正的代表作来!唉,惆怅!
所以,我的目标还是这样,写一本真正的自己的代表作!
一直羡慕别人的书能再版,终于自己也能再版了,所以啰嗦了点,让大家见笑了!
不过这些话真的都是肺腑之言,吐槽了半天的《海未眠》,现在为它说几句话,这是我的第一本长篇,它有很多不足,但它很真诚。有一天,我打开文档,看了看,竟把自己看哭了。这次我进行修订,还是觉得小时候的宫宝好萌好可爱,虽然情节不现实,但还是喜欢他们小时候一起卖唱行乞那一段,我又重新爱了谢宫宝一次。
小鸡丁,你好啊!你们都不要长大好不好?
长大后,有很多不美好等着你们。你们流浪时,虽然很苦,可长大了,你们复仇了,却再也回不到过去,你们不会像从前那样快乐。
真想你们,永远手牵着手,小小的,不要长大。
这么多年,还有不少读者问我,这本有没有第二部?
现在我告诉大家,当初我写这篇文,确实是计划有第二部的,脑中也有构思,准备写他们重逢,剧情是又虐又甜,但是时间过去太久了,我现在的看法心境和过去不一样了,所以欢喜宫宝应该就这样了。它过了我最想写它最渴望下笔的时期,和很多事情一样,我们以为只是姗姗来迟,最后却是不了了之。不过,这次我写了一个充满希望的番外,也算是圆了大家多年的梦!
如果我真正写第二部,应该会写李昭扬的故事,一个全新的故事。我还挺喜欢我们的昭扬哥哥,这个做事不按常理出牌,总是贱兮兮又自称朝阳一样温暖的李昭扬。偷偷跟大家说,我已经写了一个大纲,我给他的设定就是“天生反骨,不犯贱不舒服”,一个叛逆张扬嚣张的李昭扬,感觉他应该会是我文里最嚣张的男主吧……哈哈哈!
好了,不啰唆了。
写文多年,这里要特别感谢一直包容我支持我的读者们!
这次修订,才发现自己曾经的文笔有多么的“辣眼睛”,谢谢你们不嫌弃!
爱你们,比心,么么哒!
再再一次为这本书的初版出现很多的错别字道歉!对不起!
写文多年,越来越明白,这条路要想走得更远更长,就要一直对文字充满尊重和虔诚。如今,我也明白,不是我没有好运气,也不是上天不肯给我奇迹,是我还不够努力,是我写得还不够好。与其迷信奇迹,不如好好写自己爱的故事!
我爱我文里的小家伙们,就算他们如此不完美。我亲爱的小伙伴,麦田们,也希望你们喜欢他们。
感谢相伴,感谢文字让我们相遇!
相逢就是缘,让我们干了这杯岁月的酒!
麦九
2017年8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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